第21章
發配邊關的路,漫長而苦寒。
顧晏辰戴著枷鎖,一步一步走出繁華京城,走向黃沙漫天、屍骨遍野的邊疆。
曾經鮮衣怒馬、權傾朝野的鎮北侯,如今成了蓬頭垢麵、受儘白眼的充軍囚徒。
一路上,他不喊苦,不喊累,不辯解,不怨恨。
所有的痛,比起沈昭寧受過的萬分之一,都太輕。
到了軍營,他被編入最苦最險的死士營,日日挖壕、築牆、餵馬、扛石,夜裡就和幾十人擠在漏風的土帳裡,吃著摻沙的粗糧,喝著苦澀的冷水。
旁人打罵他,嘲諷他,欺辱他,他全都默默受著,像是在贖罪。
隻有在夜深人靜、所有人都睡去時,他纔敢獨自爬出營帳,坐在冰冷的沙丘上,望著京城的方向,一動不動,坐到天明。
邊關的風很烈,沙很粗,刮在臉上像刀割。
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疼。
他隻覺得,這樣的苦,還不夠抵償她的痛。
他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夜,腦海裡反反覆覆,全是她的樣子。
柳條巷裡,她繫著圍裙,回頭一笑:“阿辰,你回來了。”
小食鋪中,她把辣子雞推到他麵前,眼睛彎成月牙:“你嚐嚐,今天的辣度剛好。”
燈下,她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學寫字,鼻尖微微泛紅。
火海裡,她絕望哭喊,卻無人應答。
侯府裡,她跪在地上,默默承受他所有的冷漠與折辱。
食鋪門口,她眼神冰冷,對他說:“不要再出現了。”
一幕一幕,像刀子,反覆剜著他的心。
他常常在夢裡見到她。
夢裡冇有傷害,冇有謊言,冇有侯府。
隻有一間小小的食鋪,一爐溫暖的火,一盤香氣撲鼻的辣子雞,和一個永遠等他回家的她。
每次夢醒,枕邊全是冰涼的淚。
顧晏辰開始瘋了一樣打仗。
彆人怕死,他不怕。
彆人躲著衝鋒,他搶著衝在最前麵。
每一場戰事,他都不要命地廝殺,刀口舔血,以一敵十。
副將勸他:“你不要命了?死在戰場上,連個收屍的都冇有!”
顧晏辰隻是抹掉臉上的血汙,望著京城方向,低聲喃喃:
“死在這裡,或許纔是解脫。”
他活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良心的譴責。
他欠她一條命,欠她一生安穩,他想用戰死,來償還這萬分之一。
邊關的日子,冇有儘頭。
黃沙日複一日,掩埋了腳印,掩埋了屍骨,掩埋了曾經的榮光。
唯一埋不掉的,是他對她刻入骨髓的思念與悔恨。
他開始攢軍功。
這日,敵人大舉進犯,兵力數倍於守軍,戰況慘烈至極。
營帳被燒,箭矢如雨,喊殺聲震徹天地。
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染紅了黃沙。
顧晏辰提著長刀,衝在最前麵。
刀砍捲了,就用拳頭,用牙齒,用身體去擋。
他身上傷口無數,血流不止,視線已經模糊,可腦海裡,依舊是她的臉。
昭寧,我快撐不住了。
昭寧,我對不起你。
昭寧,若有來生,我再也不做侯府公子,不做掌權侯爺。
我隻做你的阿辰,守著你,陪著你,一輩子隻給你一人做飯,一輩子隻愛你一人。
他被敵人從背後狠狠刺穿一槍。
長槍透胸而過,劇痛席捲全身。
顧晏辰踉蹌著跪倒在黃沙上,鮮血狂噴而出。
視線越來越暗,耳邊的廝殺聲漸漸遠去。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手,伸向遙遠的京城方向。
指尖微微彎曲,像是想再觸碰一次她的眉眼,再握一次她的手,再吃一次她做的辣子雞。
“昭......寧......”
“我......來......贖......罪......了......”
手,無力垂下。
訊息傳回京城,已是一月之後。
冇有人在意一個被貶庶民的死。
冇有人弔唁,冇有人哭泣,冇有人提起。
沈昭寧依舊守著她的食鋪,日日炒菜、收盤、算賬,日子安穩而平靜。
她的臉上,再也冇有過去的陰霾,隻有溫和與從容。
有人偶爾提起:“聽說以前那位鎮北侯,在邊關戰死了。”
沈昭寧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翻炒的鍋鏟停了一瞬。
沉默片刻,她重新揚起爐火,鍋氣升騰,香氣四溢。
她將一盤新出鍋的辣子雞,穩穩端上桌,遞給客人,眉眼溫和,輕聲說:“您的菜,請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