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陽子看著他震驚的模樣,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指撚著幾根花白鬍須,得意地翹了翹。
“現在,周大少爺還覺得老道我隻是胡唚嗎?這點微末伎倆,
總比某些人隻會拿雞血糊弄人、燒屍體還燒不幹凈要強些吧?”
周文軒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眼前這邋遢老道絕對是有真本事的奇人!
方纔那“分杯留漿”之術,這等手段,已非尋常江湖術士所能為。
他放下手中那半杯仍在微微蕩漾的酒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正色拱手道。
“道長神通驚人,晚輩佩服!之前多有冒犯,還請道長海涵!”
他頓了頓,眼中浮現出深深的憂慮之色,那憂慮中又夾雜著這些時日積壓的惶恐與無助。
“隻是……道長雖有這般神通,可我家中那位雲鶴真人,也非尋常江湖術士,晚輩恐道長一人……”
赤陽子一擺手,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滿不在乎地笑道。
“周公子多慮了。老道我行走江湖數十載,什麼邪祟妖物沒見過?雖不會那移山填海、縮地成寸的大神通——”
他說到此處,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敬畏與嚮往。
“那是非修為通玄、對天地法則領悟至深者不可為的造化手段,便是我師門中那幾位登仙的祖師爺,也未必會。
但五行生化、化物禦氣之術,老道還是有些心得的。等閑邪祟,自然能輕鬆解決。”
周文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思索,遲疑道。
“縮地成寸……晚輩好似在某本古籍殘卷中見過記載,但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家中那邪道有次在後園顯露手段,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飄忽。
竟瞬間跨過十丈荷塘,塘中漣漪未起,人已在對岸,莫非……”
“那算什麼縮地成寸!”赤陽子嗤笑一聲,又給自己斟了杯酒,搖頭晃腦道。
“不過是輕身功夫練到一定境界,再輔以些許障眼法或提速的符籙罷了。
莫說十丈,便是二十丈、三十丈,老道若有心,也能做到。真正的縮地成寸,”
他放下酒杯,神色罕見地鄭重起來,手指蘸著酒水,在桌麵上虛畫了一道扭曲的線。
“是一步之間,天涯化咫尺,非是人身疾速移動,而是空間本身在你腳下收縮摺疊。
山川河流、城郭田野,皆如畫卷般被你一步跨過。那纔是涉及空間大道本源的無上神通!”
就在這時,一直靜坐旁聽,彷彿置身事外的葉清風,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如微風拂過琴絃,清越而淡然。
卻奇異地壓過了雅間內所有的雜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隻見這位一路上言語不多、氣質溫潤的年輕道士,不知何時已微微抬眸。
他那雙清澈如秋湖的眼眸,此刻正落在周文軒身上,神色恬淡如常,唇角卻含著一絲若有若無、意味深長的笑意。
“周公子,”葉清風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令人不由自主地靜心傾聽。
“赤陽道長所言極是。一步十丈,確算不得縮地成寸。”
他頓了頓,青衫袖口無風自動,似有微光流轉,語氣依舊平和從容,卻彷彿在陳述一個天地間最自然的道理。
“至於何謂真正的縮地成寸——”
話音未落,葉清風已然起身。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舒緩從容,但就在他離座站起的那一剎那,雅間內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並非光線變暗或氣溫驟降,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
彷彿周圍的空氣變得更加澄澈,塵埃落定的速度都慢了幾分,燭火燃燒時的劈啪聲也變得遙遠。
赤陽子愣了一下,沒明白身旁這個一直被他視為“有些膽識的普通同行後輩”的小道士,為何會突然接過這個話頭,還說得如此篤定。
莫非……他想賣弄一下自己從別處聽來的見識?
還是說,這年輕人初生牛犢不怕虎,想在自己和周公子麵前辯駁一番,顯顯能耐?
然而,還不等赤陽子想太多,將心頭那一絲因被打斷而升起的不悅表達出來,他便看見葉清風動了。
葉清風甚至沒有走出雅間,沒有像尋常施展術法之人那樣擺開架勢、腳踏罡步或是念誦咒訣。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微微側首。
目光似乎越過了雕花的窗欞,望向了東方。
然後,在周文軒、赤陽子以及那兩名屏息凝神的護衛的注視下,他抬起右腳,向前輕輕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極其自然。
就像是閑庭信步時,隨意踏出的一步。
青色的布履鞋底,將落未落。
然而,就在他腳掌即將觸及雅間那光潔木地板的那一剎那——
嗡……
一種低沉到幾乎難以察覺,卻又直抵靈魂深處的震顫,彷彿從虛空最深處傳來。
赤陽子渾身汗毛倒豎!
周文軒和兩名護衛則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輕微暈眩,彷彿站在搖晃的舟楫之上。
緊接著,所有人視線中的景象,都發生了詭異絕倫的扭曲!
葉清風的身影明明還立在原地,距離他們不過數尺之遙。
但在眾人的感知裡,他的身形卻在瞬間變得無限遙遠,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而他與眾人之間的那短短數尺空間,更產生了令人頭皮發麻的拉伸與壓縮感。
那不是光影的錯覺,而是空間本身在微妙地變動、重組!
赤陽子瞪圓了眼睛,他拚命催動自己那點可憐的靈覺,卻隻看到一片模糊扭曲的氣機。
原本平穩流轉的天地氣機,在葉清風身前那一小片區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形成了一個微小卻深邃的漩渦。
那漩渦並非吞噬,而是在進行某種難以理解的摺疊!
周文軒的感觸則更為直觀。
他隻覺得自己的視線如同隔著一塊劇烈晃動、凹凸不平的水晶去看景物,一切都在漣漪中變形、拉伸、壓縮、重組。
葉清風的身影時而清晰如當麵,時而模糊如隔霧看花,時而又彷彿被拉長成一道虛幻的光影。
當眾人的視覺和感知重新穩定下來時,葉清風的身形已然清晰如初。
他依然站在那裏,青衫磊落,纖塵不染,彷彿從未移動過分毫。
然而——
他原本空著的、自然垂在身側的右手中,此刻已然多了一物。
那是一株約莫半尺高的植物,莖稈青翠欲滴,宛如最上等的碧玉雕琢而成,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頂端盛開著一朵碗口大小、鮮艷欲滴的嫣紅色花朵,花瓣層層疊疊,形似重瓣芍藥,卻又更加精緻妖嬈。
其形態確實獨特,宛如一簇跳動的冷焰,又似一抹凝固的瑰麗霞彩,散發著一種鮮活而略帶淒艷的神秘美感。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花朵鮮艷飽滿,生機勃勃,毫無萎靡之態。
幾片最外層花瓣的邊緣,甚至還能看到一兩顆未曾滾落的、晶瑩剔透的露珠。
在溫暖的陽光下微微反光,折射出細碎的虹彩!
更有一股清新冷冽的、混合著泥土芬芳與獨特花香的草木氣息,悄然在雅間內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酒肉菜肴的味道。
顯然,這是剛剛從枝頭採摘下來,還帶著露水與泥土的饋贈。
從葉清風抬腳邁步,到他手持鮮花重新站定,整個過程,不超過一次悠長的呼吸時間。
雅間內,時間彷彿被凍結了。
燭火不再搖曳,空氣不再流動,連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嘈雜聲,也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啪嗒。”
赤陽子老道手中那隻青瓷酒杯,從他僵直的手指間滑落,掉在堅硬的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
杯中殘存的酒液橫流開來,浸濕了他的袖口,他卻渾然不覺。
他張大了嘴,下頜的鬍鬚因為肌肉的僵硬而微微顫抖。
一雙總是帶著幾分精明與憊懶的老眼,此刻瞪得如同受驚的銅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葉清風手中那株鮮艷得刺眼的“瞬息顏”。
他的目光,又從花,緩緩移向葉清風那張平靜無波、依舊掛著淡然淺笑的年輕麵龐,彷彿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人。
心臟在乾瘦的胸腔裡瘋狂擂動,如同戰場上的急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血液一股股衝上頭頂,帶來陣陣灼熱與暈眩,又迅速回落,留下冰涼的後怕和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
一個讓他頭皮發麻、脊髓發冷的念頭,如同破土的萌芽,無法遏製地瘋狂滋生、蔓延,瞬間佔據了他所有的思維:
縮地成寸!
真的是縮地成寸!
不是幻術!不是高明的障眼法!不是任何取巧提速的符籙或法器!
是真正涉及空間之妙、觸及大道本源的無上神通!
師祖當年講述上古大能神通時,那嚮往又敬畏的語氣,描述的景象,與此刻何等相似!
不,眼前這年輕人施展的,似乎更加舉重若輕,更加……自然!
這小子……這年輕人……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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