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軒的震驚則更為直接而劇烈。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力道之大,讓那張沉重的梨木椅子向後滑出尺餘。
椅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噪音,在這片死寂中格外驚心。
他踉蹌一步站穩,睜大的雙眼中血絲隱現,死死盯著那朵花,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前傾。
像是要將自己的臉貼到那花瓣上去,以確認這匪夷所思的真實。
“這、這……這是‘瞬息顏’!”周文軒的聲音乾澀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充滿了極度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東郊十五裡外,黑石嶺向陽暖坡上獨有的野花!我曾隨家中長輩去那裏賞過奇景,絕不會認錯!
此花嬌貴無比,一旦離土,若無特殊方法儲存,三十息之內必花瓣蜷縮、色澤灰敗,
六十息內凋零成灰,絕無例外!怎……怎麼可能……”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受驚的幼獸般投向葉清風,裏麵充滿了驚疑、駭然。
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於超越認知之事的本能恐懼。
葉清風神色依舊平靜如水,彷彿這一切再正常不過了。
他輕輕抬手,動作優雅而從容,那株被周文軒緊緊攥在手中的“瞬息顏”。
便似有靈性般,滑脫了周文軒汗濕的掌心,輕盈地落回葉清風修長的指間。
葉清風將其隨意地放在身旁的桌麵上,與那殘羹冷盞並列。
那花,依然鮮艷欲滴,生機勃勃,花瓣舒展,露珠晶瑩。
放在這人間煙火氣十足的桌麵上,對比是如此強烈而荒謬,哪裏有半分要即刻凋零成灰的跡象?
“赤陽道長方纔說得明白,”葉清風開口,聲音依舊清越平和,不疾不徐。
“十丈二十丈,不過是以力快行,借氣輕身,仍在移動之範疇,是凡俗功夫的極致。”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向有些虛脫的周文軒,又淡淡掃過一旁已然石化、魂魄彷彿都被震出竅外的赤陽子,徐徐道:
“而真正的縮地成寸——”
他伸出手指,指尖瑩潤,輕輕虛點了一下桌上那株“瞬息顏”,又遙指東方窗外。
“並非行得快,而是路變短了。非我動,而是乾坤動。
便如此刻,從此處到那東郊暖坡,不過一步之距。
所謂十五裡,不過是凡眼所見之相,於道而言,天涯咫尺,本無分別。”
他的話語,字字清晰,落入眾人耳中,卻如黃鐘大呂,震得人心神搖曳,彷彿觸及了某種冥冥中至高無上的真理。
此時,赤陽子老道那被震得幾乎離體的三魂七魄,才剛剛從極度的、顛覆性的震撼中,掙紮著掙脫出來一絲清明。
他的心臟已經不是擂鼓,而是在瘋狂地衝撞著胸膛,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尖銳的痛感和血液逆流的轟鳴。
渾身冰涼,冷汗早已浸透內衫,貼著麵板,帶來陣陣粘膩的寒意。四肢百骸酸軟無力,若非扶著桌沿,他幾乎要癱倒在地。
這種手段……這種舉重若輕、一念動而乾坤易的手段!
那是真正的大能者、觸控到天地法則本源的標誌!
可眼前這人……
赤陽子的目光,再次死死鎖在葉清風那年輕得過分、俊逸出塵的麵容上。
如此年輕!
不!不對!絕不可能!
赤陽子猛地一個激靈,如同被冰水澆頭。
駐顏有術!返老還童!
奪舍重生?轉世靈童?還是某個隱世萬載、遊戲紅塵的太古遺仙?
無數的念頭、猜測、傳說、禁忌,如同煮沸的岩漿,在他識海中瘋狂翻騰、噴湧,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沒。
他想起自己初遇葉清風時的判斷——“氣息平平無奇,似尚未引氣入體”、“一個有些膽色、或許得了些殘缺傳承的愣頭青”……
現在想來,每一個判斷,都像是一記記無形卻狠辣的耳光,劈啪作響,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在他那張自以為閱歷豐富、眼光老辣的老臉上!
哪裏是氣息平平?
分明是神瑩內斂,返璞歸真,深不可測到了極處!
自己那點微末的、引以為傲的靈覺感知,在人家麵前,恐怕連螢火之於皓月都算不上,根本是盲人摸象,連邊都沒摸到!
難怪……難怪自己之前頗為自得地施展“分杯留漿”這等小術時,這位前輩一臉平靜,眼神淡然!
現在回想,那眼神哪裏是平靜?
分明是古井無波,是見慣了滄海桑田、日月星辰起落後,對區區一瓢之水變幻的漠然!
自己還沾沾自喜,以為鎮住了場麵……在人家眼中,怕不是如同三歲稚童炫耀如何堆起一個歪斜的沙堡,隻覺得……幼稚可笑?
難怪他敢孤身夜行兇名在外的野豬林,麵對殭屍圍困也安之若素,甚至……甚至頗有閒情逸緻地觀察?
自己還傻乎乎地覺得他“腳程尚可”、“膽子不小”,苦口婆心地勸他莫要逞強,趕緊離開那是非之地,免得白白送了性命……
現在想來,何其荒謬!人家哪裏是需要害怕那些跳樑小醜般的屍怪?
分明是根本未曾將其放在眼裏!或者說,一切動靜,早在人家神識籠罩、一念掌控之中!
自己還以“前輩”自居,絮絮叨叨,指點江山……
赤陽子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後怕。背脊的冷汗已經濕了又乾,幹了又濕,陣陣發涼。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慚和惶恐,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頭。
自己竟然在這等人物麵前高談闊論,賣弄那點微末得可憐的法術見解,還隱隱流露出提攜後輩的姿態……
這位小道友……不!這位前輩高人!這位活祖宗!在旁邊靜靜看著,怕不是如同看一隻井底之蛙,對著方寸天空誇誇其談?
滑稽!可笑!不知天高地厚!
他心中五味雜陳,惶恐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在這無盡的惶恐之中,又陡然生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慶幸於這位高人脾氣似乎極好,涵養功夫深不可測,並未因自己的眼拙和些許僭越而慍怒計較。
非但沒有計較,甚至還願意與自己這“井底之蛙”同行一路,同桌共飲……
這是何等的機緣?又是何等的……諷刺?
赤陽子看向葉清風的眼神,已然徹底變了。
之前的隨意打量、隱含的評判、那點倚老賣老的“前輩”心態,此刻早已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致敬畏、深深惶恐、無盡好奇以及一絲絲卑微的複雜神色。
他甚至下意識地、盡全力收斂起自己周身那點可憐的法力波動。
連呼吸都放得輕緩了許多,坐姿更是挺直僵硬,彷彿稍有不慎,便會玷汙了眼前這位真仙所在的方寸之地。
而此時的葉清風,正欲順勢坐下。
然而,就在他心念微動、身姿將沉未沉之際——
轟!
一股龐大、精純、沛然莫之能禦的道行,如同決堤的天河之水,又似九天垂落的甘霖。
毫無徵兆地自冥冥虛空灌頂而下,瞬間湧入他的四肢百骸、經脈竅穴,乃至神魂識海深處!
這股力量之雄渾,增長幅度之明顯,遠超他此前所獲!
葉清風那古井無波的心境,此刻也不由得微微泛起一絲漣漪。
他幾不可察地輕輕蹙起了眉頭。
這是……何故?
心念電轉間,他已瞭然。
現場目睹他施展縮地成寸者,不過四人人:周文軒一介凡人書生,兩名護衛更是氣血旺盛卻與道無緣的武夫。
唯有這赤陽子老道,乃是真正的修行中人。
此前顯聖於凡人之前,所得道行如涓涓細流。
而此刻,不過一位修士見證,所得卻如江河奔湧。
“原來如此……”葉清風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凡俗之信,縱千萬人,亦如沙土壘台,風吹易散,所得終究有限。而修行者之信,因其已觸大道邊緣,知其中艱難,故其信愈堅,其念愈純,反哺之道韻亦愈厚麼?”
“亦或是……見證者道行越高,境界越深,所能提供的‘資糧’便越豐厚?”
他的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的赤陽子,心中已有定計。
“看來,往後這‘顯聖’之路,須得換個走法了。”
“於紅塵眾生中播撒道種,固然是根基。但若欲道行精進迅猛,攀登更高境界……還是得讓這些已在道途上的‘同道’們,多開開眼界纔是。”
一念至此,葉清風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分,也更顯縹緲出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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