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指縫間已沾滿了黃綠相間、散發著淡淡腥腐氣的膿水。
“瘡……惡瘡!”一聲尖利的驚叫從人群中迸出。
眾人駭然看見,陳茂纔等人裸露的脖頸、手背麵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一個又一個膿包。
初時暗紅,隨即破潰,粘稠噁心的膿液不斷滲出,順著麵板流淌。
與他們華貴的衣著混在一處,顯得無比骯髒與怪異。
那膿瘡的模樣,竟真與那蛤蟆妖物體表的潰爛之處有幾分相似。
劇痛、奇癢、沉重的壓迫感。
還有那迅速瀰漫開的、連香粉也掩蓋不住的潰腐氣味,一同將陳茂才父子等人淹沒。
他們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無法置信的恐懼與絕望。
葉清風那冰冷的話語,一字一句,正在他們自己身上,化為再真實不過的、令人作嘔的夢魘。
“好!就該這樣!”
“活該!讓他們也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謝仙長主持公道!”
村民們的怒火得到了另一種形式的宣洩,紛紛叫好,覺得這般懲罰,比一刀殺了更加解恨。
葉清風卻並未因村民的歡呼而有絲毫動容。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張張激動、釋然、感激涕零的臉,眉頭卻微微蹙起。
忽然,他冷哼一聲。
這一聲冷哼並不響亮,卻彷彿帶著某種直抵人心的力量,讓所有歡呼聲戛然而止。
村民們愕然地看著他,不知仙長為何不悅。
“愚昧,從來不是掩飾罪責的藉口。”葉清風的聲音清冷,回蕩在突然安靜的河灘上。
“爾等今日之禍,固然首惡在陳,在妖。
然捫心自問,這百年來,當真無人察覺蹊蹺?當真無人心中存疑?”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看向那些曾經有女被選中的家庭。
看向那些平日裏對陳家敢怒不敢言的村民。
也看向那些僅僅因為恐懼就盲從、甚至幫著欺壓更弱者的普通人。
“見不平而緘口,是懦弱;知有疑而盲從,是愚昧;為求自保而助紂為虐,更是可悲。
爾等中,有人為虎作倀,幫著陳家看守‘祭品’,驅趕質疑者。
有人明知那簽筒、那規矩有問題,卻因事不關己,或因畏懼陳家權勢,選擇沉默,甚至勸他人認命。
更有人,在方纔妖物顯形時,不是想著救助無辜,反而急於將那可憐女子推向河水,以求平息所謂‘神怒’!”
葉清風每說一句,人群中便有人臉色發白,低下頭去。
李老栓夫婦想起方纔那些撲上來搶小蓮的壯漢,其中不乏平日相熟的鄰裡,更是悲從中來。
王大山也想起自己曾經因為害怕,對祭祀之事避而不談。
“今日若非貧道恰逢其會,這女娃沉河,爾等是拍手稱慶,還是午夜夢回時,會有一絲愧疚?”
葉清風的聲音並不嚴厲,卻字字誅心。
“妖邪可怕,人心之暗,有時更甚於妖。今日妖除,陳氏受報。
然爾等心中之‘妖’——那畏懼強權、漠視無辜、苟且偷安之性,可曾除去?”
河灘上,一片死寂。
隻有河水奔流,彷彿在沖刷著過往的汙濁。
許多村民臉上火辣辣的,方纔誅妖成功的喜悅與對陳家的憤恨。
此刻都被這番毫不留情的訓斥沖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羞愧與自省。
有人開始低聲啜泣,有人掩麵,更多的人則是滿臉通紅,無地自容。
那些曾經失去女兒的家庭,壓抑了多年、甚至幾代的悲痛,此刻再也無法抑製。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率先癱坐在地,拍打著泥濘的地麵,嚎啕大哭。
“我的春花兒啊……娘對不起你……娘當年要是拚了命攔著……娘糊塗啊!”
“秀秀……爹沒用啊!”
“姐……姐你死得好冤!”
悲聲頃刻間連成一片,數十個家庭,無論男女老幼,想起那些永遠消失在河中的親人。
想起自己當年的無力與妥協,悔恨與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他們跪倒在泥濘中,朝著河水,也朝著葉清風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李老栓緊緊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兒,也是老淚縱橫,對著葉清風不住磕頭。
“道長罵得對!罵得對啊!我們糊塗!我們沒用!害了那麼多孩子……”
王大山眼眶通紅,用力抹了把臉,也跟著跪下。
在這片震天的悲哭與悔恨中,先前被葉清風那番話刺痛、感到羞愧的村民們。
也漸漸被感染,許多人心生惻隱,也跟著落淚。
整個河灘,被一種沉重而悲愴的氣氛籠罩。
哭了許久,一位失去了兩個孫女的枯瘦老漢,忽然掙紮著爬到葉清風麵前,重重磕頭,額頭沾滿泥水。
“真人!您是活神仙!您能誅妖,能不能……能不能發發慈悲,讓……讓那些苦命的孩子們……魂兒能安息啊?
她們死得那麼慘,泡在冰冷的河裏……我們……我們連屍首都找不見啊!求求您,超度超度她們吧!讓她們能去個好地方,別再受苦了!”
此言一出,如同點燃了最後的希望。
所有哭泣的家屬,以及許多心有愧疚的村民,全都用無比期盼、無比懇切的目光,望向葉清風。
“求真人超度!”
“讓閨女們安息吧!”
“真人慈悲!”
聲浪匯聚,帶著至深至切的悲痛與祈求。這份強烈而純粹的願力,如同潮水般湧向葉清風。
葉清風心中明鏡似的。
超度亡魂,引渡幽冥,此乃大願,亦是大道。
他目前並無具體法門,但誰讓他有金手指,無需他會,隻要別人認為他會就行。
他需要做的,是構建一個符合認知、足夠莊嚴的儀式與宣告。
他望著眼前跪倒一片、悲聲動天的村民,又望向那看似平靜、卻不知埋藏了多少冤魂淚水的河流,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也罷。
他緩緩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此方天地間殘留的怨慟與悲傷。
也感受著河水之下,那絲絲縷縷未能散盡的、微弱的殘念與執著。
片刻,他睜開眼,眸中一片澄澈清明,卻又彷彿倒映著生死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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