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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太室山中聞鶴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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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孫臏吩咐,府中管家給孫為請了個教書先生,每日隻是教他唸書寫字。起初還能相安無事,可這教書先生為人迂腐,隻知照本宣科,偏偏孫為腦中總有無數問題,教書先生應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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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教他讀孔夫子的《春秋》,讀到魯莊公八年九年這幾段,這兩年正是講齊國內亂之事,說齊國大夫連稱、管至父殺掉了齊襄公,立他堂弟公孫無知當了齊王,大夫鮑叔牙帶著齊襄公的兒子公子小白逃往莒國,大夫管仲則帶著齊襄公的另一個兒子公子糾逃到魯國。齊國的大臣雍廩發動兵變,誅殺公孫無知和大夫連稱,國內一時之間麵臨無人可以繼承王位的局麵,公子糾與公子小白知道情況後爭著趕回齊國繼承王位,大臣雍廩意思是誰先回來就擁護誰稱王。

魯國這邊支援公子糾,派管仲帶兵在莒國到齊國的必經之路上攔截小白一行,爭鬥中管仲一箭射中了公子小白衣服上的帶鉤,小白卻借勢咬破舌頭吐血,倒地裝死。管仲以為小白死了,派人回魯國報捷。哪知小白星夜兼程先趕回齊國,等到管仲和公子糾回來已經晚了。於是公子小白在都城臨淄即位,史稱齊桓公。本來齊桓公欲殺掉管仲以報一箭之仇,大夫鮑叔牙勸他愛惜人才,反倒把管仲從魯國營救回來,拜管仲為相國,從此齊國在管仲的治理下日漸強盛,齊桓公後來聯合四國諸侯會盟,「尊周室、攘夷狄、禁篡弒及抑兼併」終成中原霸主。

教書先生搖頭晃腦地帶著孫為唸完,本意是拿這個故事講為君之道如何惜才,如何任用賢能,孫為卻冒出一連串問題:「先生,連稱和管至父是齊國的大臣,齊襄公是公孫無知的哥哥,為什麼大臣要殺掉國君,弟弟要殺掉哥哥呢?」先生支支吾吾道:「呃…臣子不可以殺君王,這是不對的…兄弟之間也不可以互相殘殺。」

孫為繼續問道:「雍廩也是齊國的大臣,他也殺掉了國君哦」「公子糾和公子小白明明是親兄弟,為什麼公子糾要殺小白呢?」先生吹鬍子瞪眼睛道:「公孫無知和連稱做了壞事,那雍廩是為了要匡扶正室。」

孫為又問道:「可是照你這麼說,公孫無知是齊襄公的弟弟,公子糾和公子小白都是齊襄公的兒子,那不都是正室麼?兄弟之間不可以互相殘殺,可公子小白殺掉了他兄弟,他為什麼冇有受到懲罰呢?」先生圓不下去,隻好顧左右而言他,孫為笑嘻嘻地道:「爹爹說,一個人要是活到老了還不懂道理,那他的年紀就活在狗身上啦!」說著一指府裡養的老狗,道:「先生你看,那狗好肥呢!」先生醒悟過來,這小兒竟是繞著圈子罵自己呢!憤而拂袖離去。

幾天後管家又去請來個老學究,這次改教《論語》。唸到《論語。子路》那一塊的時候,這裡講的是樊遲與孔夫子的對話,老學究也搖頭晃腦地念道:「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孫為問道:「先生,這是什麼意思啊?」老學究答道:「這裡是說,有個叫樊遲的人來請教孔夫子,怎麼種莊稼,孔夫子說不會,樊遲又請教他怎麼種菜,孔夫子還是說不會。孔子說,樊遲真是個小人,君王隻要重信重義,百姓們自然都過來投奔他了,哪還用自己種莊稼吶。」

孫為道:「孔夫子既不會種莊稼又不會種菜,別人向他請教他不會的東西,他就生氣罵別人是小人啊?」老學究之前冇想過這個,一想頗覺尷尬,怎麼聖人如此小氣?隻好答道:「孔夫子也是人,他也會生氣的嘛。」

孫為又問道:「先生,那孔夫子會什麼呢?」老學究撓了撓頭,答道:「這個嘛,孔夫子他是聖人,學問大得很吶。」孫為接著問道:「那先生的學問也很大,先生也是聖人哦。」老學究心裡頗為受用,嘴上卻謙虛道:「小子不可亂說,老夫怎敢與孔聖人相提並論,再也休提。」

孫為道:「先生會種莊稼麼?」老學究搖搖頭道:「不會。」孫為道:「先生會種菜麼?」老學究又搖搖頭「也不會。」孫為拍手笑道:「我知道啦!隻要會學問就不用種莊稼種菜了,聖人不用乾活,別人就得養著聖人!」老學究一時語塞,半晌答道:「那倒也不是,聖人會教百姓做人的道理,就如同君王製定法律,管著百姓,讓國家安定。」

孫為道:「上次的那個先生跟我講齊桓公的故事,可是我不懂,為什麼齊國的大臣雍廩殺掉了國君公孫無知,公子小白殺了他兄弟,雍廩可以接著做他的大臣,小白可以做他的國君,法律卻管不著他們呢?是不是法律隻能用來管老百姓呢?」

這老學究一生隻讀聖賢書,孔夫子隻唸叨著讓百姓們遵紀守法知禮儀,卻冇說做臣子的什麼情況下可以殺國君,搶王位的殺人犯不犯法。想著想著,竟然把自己給想糊塗了,他心想這小兒說得倒是有理,可孔夫子冇教過老夫啊。

接下來幾天老學究日日在花園內冥思苦想,時而喃喃自語,便如同入了魔障。某天他突然拿起一個花盆砰地往地上一摔,叫道:「去你的!老夫不想了!」從此飄然而去,蹤影全無。

孫為就這麼禍害了好幾個先生,名聲也傳了出去。管家再去外麵找時,人一聽說這學生是軍師府裡那個伶牙俐齒的侄子,都不來了。

彼時魯國、魏國和齊國時有邊境衝突,孫臏一個月裡倒有大半個月不在府裡。這日孫臏回府,管家跟他說了孫為唸書的情況,他皺著眉頭想了想,吩咐將忠叔叫來商議。

這些日子孫為無人教他,都是在花園裡跟忠叔廝混,有時打鳥,有時忠叔考教他功夫,整日的不唸書。此時兩人一起過來孫臏這裡,孫臏笑道:「為兒,伯父聽說你氣跑了好幾個先生,是怎麼回事吶,說來伯父聽聽。」孫為往他身上一撲,小嘴一嘟道:「伯父,我纔沒有氣他們呢,是他們講的不對!」當下添油加醋地把先生們教書的事情講了一遍,逗得孫臏和忠叔哈哈大笑。

孫臏道:「你說的也冇有錯,如今的讀書人一個個迂腐不化,這般教書育人,卻隻是誤人子弟,須是給你找個真正的好老師。」又道:「近些時來戰事不斷,伯父軍務在身,卻無時間親自教你,不過伯父想到了一個去處。」

孫為問道:「伯父,什麼去處?」孫臏道:「你可知伯父的老師是誰?」孫為撓撓頭,言道:「好像聽爹爹講過,伯父的師父是不是鬼穀先生?」孫臏道:「正是。鬼穀先生便是你伯父的老師,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曉世間道理,博學百家之長。適才我正想著,要將你送去鬼穀先生處,他定可教你天大的本事。」

孫為喜不自勝,道:「爹爹常說伯父很厲害,那伯父的師父豈不是更厲害啦!」轉念一想,又變得愁眉苦臉道:「可是伯父,我想爹爹,要是我走了,就見不到爹爹了…」

孫臏道:「為兒,你爹爹現在軍中也是軍務繁忙,他交代我轉告你,要你好好學本事,等他回來的時候,他要考你的。」他向忠叔使個眼色,忠叔會意,跟著接道:「為兒,你伯父說的對,你整天的也不上學,等你爹爹回來考你什麼都不會,他非打你小屁股不可!」

孫為聽他倆這麼說,一吐舌頭:「好吧,那我就去吧。」孫臏轉頭向忠叔道:「家師隱於陽城鬼穀,住處甚為隱秘,卻不易尋得。他向來不喜見外人,本該我與你們同往,隻是陽城在魏國地界以西,齊魏如今不合,我卻是去不得。」忠叔知他與魏國大將龐涓素有恩怨,點頭道:「軍師不便去魏國,這個理會得,我與為兒自去便是。」孫臏道:「你二人去魏國不礙事,明日我修書一封,再與你一個錦囊,內有上山之法,且到陽城嵩山再拆開觀看。能不能見到鬼穀先生,就看為兒的造化了。」

當晚忠叔收拾了細軟,孫臏又交待管家拿了許多金銀與忠叔作盤纏,次日一早軍師府門口便來了一輛大車,載著兩人上了路。此去陽城亦是千裡之遙,一路上吃飯住店,對人隻說是爺孫倆去魏國投靠親戚。

自三家分晉後,魏文侯任用吳起作大將,早早便在韓、趙、魏三國中率先發展起來,吳起用兵如神,將秦國河西地區的土地全部搶了過來,設為魏國的西河郡,魏文侯任他為西河郡守。他做西河郡守的時候,為魏國南征北戰,他與各諸侯國曆戰七十六次,獲勝六十四次,其餘十二次不分勝負,生平竟未嘗一敗,為魏國奪取土地千裡,魏國也從此成為一個大國。

陽城在魏國西界與韓國東界處,有一座名山,便是嵩山了。夏朝時稱「崇高」,西周時稱「嶽山」,東周天子周平王遷都洛陽後,以「嵩為中央、左岱、右華」,為「天地之中」,稱中嶽嵩山,從此定名。到得陽城後,車伕將忠叔和孫為送到嵩山腳下,便告辭離去。此時天色已晚,忠叔在山腳處鄉村找了一戶農家,帶著孫為借住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忠叔拆開孫臏所與錦囊,內有絲帛,上書文字「備三日糧,往太室山,上半山腰,尋一尖頂石屋,門上拉環,左旋三圈,右旋五圈,拉出開門,屋內牆壁,左首拉環,同法旋轉,入屋靜候。」忠叔便找農家弄了些乾糧裝在包袱裡,給了些錢銀為謝,又問道:「這位大哥,此處是什麼山?」

那農人好生奇怪,道:「這裡便是嵩山,還能是什麼山?」忠叔道:「我等初到此地,卻是想問此處有冇有一座太室山?」農人恍然大悟,笑道:「也難怪你不知,這嵩山極大,有七十二峰,卻是一分為二,確有一個太室山,還有個少室山,我這裡便正是太室山腳下,你們可是要上山?」忠叔喜道:「如此甚好,我們正是要上山,卻不知路徑,還勞煩大哥指引則個。」又拿出些銀兩酬謝,農人收了,便替忠叔背了行李,帶著二人往山上行去。

路上忠叔問道:「敢問大哥,從此上山有幾條路?」農人答道:「就隻一條路。這山路險峻,原本無路,當年周天王巡遊到此,命地方開鑿,數十年方始成路。」忠叔心道,若是隻有一條路,應不會走錯,又問道:「大哥既住山下,想必時常上山,可曾見這山上有人居住?」農人道:「我家祖輩都在這裡,自小便在這山上玩耍,如今也時有上山砍柴,卻不曾見山上有人住。」

忠叔頗感失望,問道:「可有見過房屋?」農人想了許久,突然道:「有了!幾年前我打柴時,在那半山腰處確有見過一處石屋!」忠叔大喜,忙道:「如此便煩請大哥帶路!」

幾人爬得氣喘,孫為又是年幼體弱,走不了幾步就要歇一歇,這麼走走停停兩個時辰,到了山腰一個拐角處,農人忽然伸手指向斜坡上一片樹林道:「石屋就在那裡了。」忠叔順著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林子裡隱隱約約看到的確是有一間石屋,卻不知屋頂形狀如何。

他沿著斜坡爬上去,進得樹林裡離近了一瞧,果然屋頂呈稜錐形有四麵,隻是長滿青苔,在林外無法辨認。忠叔下來謝了農人,便要辭別,農人大惑不解道:「怎的你二人要住在這裡?」忠叔道:「正是。」農人道:「我也曾試著開門卻打不開,即便能開,這石屋如何住得人?山上夜間寒冷,你們還是隨我下山去住罷。」忠叔道:「多謝大哥好意,便請回罷。今晚姑且一試,若是我們經受不住,再下山去尋你。」農人搖搖頭,逕自回去了。

忠叔拉著孫為爬上斜坡,進樹林到得石屋門前,門上果有一個拉環,亦是石頭磨製,他依言將拉環向左轉三圈,接著向右轉五圈,再用力將拉環抽出,門頓時開了,這門雖是石頭做的,推拉之間卻並不覺笨重。

兩人進到石室裡麵,屋內陳設簡單,僅有一張石床,石桌,一把石凳,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再看牆壁時,左首邊亦有一拉環,忠叔依法炮製,隻聽得哢哢哢機括轉動,屋頂上響聲不絕。兩人急忙出來往上看,隻見屋頂上有一麵石板竟從中分開,裡麵露出一根長長的木棍,木棍一頭呈勺狀,勺子裡麵放有一個小圓球,不知是何材料製成。隨著頂上石板停下,那木棍突然猛地向上彈起,圓球嗖的一聲急速飛了出去,之後木棍便自動回到原先石板裡麵位置,旁邊似有一通道,又有一個圓球滾落在木棍頭上的勺子裡,兩旁的石板卻哢哢哢合了起來。兩人看得咋舌,也不知那圓球作何使用,孫為拍手大叫好玩,忠叔心想這必是鬼穀先生所設,不禁嘆道這機關設計竟能精巧如斯。

他二人便在這石室住下,白天孫為便在林子裡玩耍,附近亦有山泉飲用,隻是石床睡覺難捱。所幸忠叔行李包袱中尚備有一些厚衣,他從林子裡抱來許多樹葉枯草鋪在石床上,再鋪上一層厚衣,兩人便勉強睡得。

前兩日毫無動靜,到得第三日晚間,眼見前日上山之時所備乾糧將儘,忠叔心裡直犯嘀咕,不知這鬼穀先生何時方來,照這樣等法,人還未到,怕是要餓死在此。他將孫為安頓上床躺下,正給孫為講著海上的怪魚故事,突然石門「梆梆梆」響了三聲。忠叔道:「誰呀?」門外卻不吭聲,又是「梆梆梆」三聲。

他心下奇怪,示意孫為不要做聲,去石桌旁從包袱裡摸出短刀擎在手裡,又問道:「誰?」說著向門口慢慢走去。門外還是「梆梆梆」三聲響,這聲音不似用手敲門,倒像是硬物敲擊石頭。忠叔將門噌地一下拉開,整個人同時往後退了兩步,他定睛一看,門外卻哪有一個人影?隻見一隻巨大的鶴站在月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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