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為連蹦帶跳地跑過來,道:「忠叔忠叔,今天刮的是什麼風?」忠叔一楞,笑道:「以前忠叔隨身帶一麵小小的旗子,專門用來測風向用的,可惜後來扔掉啦!」
孫為顯得有些失望,忠叔瞥見掌舵的在一旁,走過去問他:「這位大哥,可否借你的風旗一用?」掌舵的也是一楞,心道這大爺居然也懂船上的行當,將懷中的測風旗交給他。忠叔讓孫為舉著風旗,教他辨認風向,老少二人其樂融融。
一會兒忠叔將旗子交還給掌舵的,掌舵的好奇道:「這位爺台,你如何知道船上這些勾當?」忠叔撚著日漸變長的鬍鬚,笑道:「兩年多前,我便是這船上的你。」掌舵的瞪大了眼睛道:「莫非你便是…人稱小李飛刀的李忠,李大爺?」忠叔不禁愕然:「小李飛刀是誰?」
當時裕興號水手們回到檇李,連同東家向官府報了案,講到當時情景不免添油加醋,說忠叔如何武藝高強,有勇有謀,如何千裡追凶,孤身犯險直搗賊船,以一敵五,最後殺儘賊子救得裕興號和一乾人等,自己卻受重傷,因從小養大的兩個徒弟不幸慘死,落得心灰意冷,竟從此隱退。
那些水手們跳船後即被孫豐和專銳製住,安置在馬廄內,後麵忠叔、阿魚與天柱七雄等人如何搏鬥之事其實並未親見,但人類這個物種想像力極為豐富,越是不曾親眼所見,越是天馬行空。有的說忠叔輕功高絕,我親眼看到他一躍可躥丈餘,賊子隻能望天興嘆,有的說忠叔一拳有開山裂石之力,對付這些賊子哪用輕功,呼呼呼幾拳出去,敵人兵刃都近不得身,還有的說你們說的都不對,忠叔那是禦劍之術,冇看見賊子一個個被洞穿麼,這禦劍之術可千裡之外取人首級,又有人跳出來說你們都別瞎扯了,我都跟忠叔多少年了還不知道,忠叔一向使的都是刀嘛,明明他這是禦刀之術,賊人身上是刀傷不是劍傷,一個個爭得麵紅耳赤,有理有據,最後大家終於一致形成結論,忠叔不但身輕如燕,拳法剛猛,還會禦刀之術,這飛刀神妙至極,從此定海龍這稱呼可棄之不用,改叫小李飛刀罷。
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神。即便忠叔就此歸隱,小李飛刀卻成了海上的傳奇,檇李這片地方,哪個跑海路的冇聽過小李飛刀的傳說?掌舵的見忠叔神情不似作偽,便將事情的原委跟他講了一遍,直聽得忠叔忍俊不禁,前仰後合,笑道:「哪裡來的什麼小李飛刀?我是獨臂老李!」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幾個換班吃飯的水手也圍過來,大家聽說小李飛刀本尊竟然現身裕興號,都是激動不已,一夥人七嘴八舌地攛掇起來,有的要忠叔露一手禦刀絕技,有的想看輕功,忠叔隻好擺擺手作罷,最後船上的商賈也湊過來看熱鬨,亂鬨鬨折騰許久才散去。
這一路上卻不乏歡樂。船上眾人見忠叔獨自帶個孩子,對他倆頗多照顧,又聞得他小李飛刀的大名,時常拉他講述當時情景,更是事無钜細,百般追問,忠叔也就一五一十把當時的事情都給敘述一遍,如何發現蹤跡,如何千裡追凶,如何潛入船上打探卻不慎被髮現,趙老三和阮老七如何偷襲未遂,不識水性卻落水溺亡,後來怎樣追到富春江,隻是將隱湖山莊這些儘數隱去了。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掌舵的和水手們則常向他請教經驗,不知不覺小半個月過去,裕興號已開到了琅琊。那琅琊本屬於齊國,百餘年前越王勾踐滅吳稱霸,北上攻齊,把琅琊給搶了過來,甚至把都城遷到了琅琊。後來越國王室內部爭鬥,內亂不斷,琅琊又被齊國拿了回去,現是齊國重要的貿易通商港口,東向可通朝鮮①和扶桑(日本)。
忠叔帶著孫為告別眾人下了船,在琅琊雇了個大車,兩人坐在車上向臨淄進發,車上孫為也不閒著,拉著忠叔問齊國和臨淄的事情,忠叔就給他講了起來。
說起這齊國哪兒來的吶,自周滅殷商改朝換代,周武王首封身為師父的功臣呂尚於營丘,國名為齊,這呂尚何人?那時候的王侯貴族這名字可講究,姓氏名得分開,再加一個字某某。呂尚本姓薑,呂氏,名尚,字子牙,就是大名鼎鼎的薑子牙了,所以齊國叫薑姓齊國,呂氏齊國,通稱薑齊。營丘後來改名為臨淄,七百年過去了,齊國的都城還是臨淄,可現在的國君卻不姓薑了。
孫為問道:「忠叔,為什麼吶,是國君改姓了麼?」忠叔笑道:「傻小子,國君要是自己改了姓,他祖爺爺薑太公不得從地底下跳出來揍他!」接著又給他講起了這事的原委。
原來春秋時期的那些國君,就跟周朝的天王似的,手裡權力越來越小。周武王在牧野之戰一舉擊潰殷商主力,火燒朝歌建立周朝,為了鞏固統治分封了一大堆諸侯國,結果諸侯國一個個越來越強大,後麵周朝遷都到了東邊,天王的地盤就隻剩了幾個小小的城,早就冇哪個諸侯把現在的周天王放在眼裡了。各個諸侯國雖說也是越來越強大,可勢力都集中在國內幾大家族手裡,土地也都被他們給分了個乾淨,國君也就是掛個名,想乾點啥還得看他們臉色。
孫為問道:「忠叔,都是哪些家族呢?」忠叔道:「比如齊國吧,齊國的國君還姓薑的時候,齊國就有好幾個大家族,都是在朝廷裡的大官,相國啊,大夫,勢力最強的有田氏,高氏,國氏,鮑氏。這些大家族整天就是搶地盤,明爭暗鬥,後來田氏把其他幾家都給滅了,獨攬大權,連著經歷了薑齊的平公、宣公、康公三代,康公那時候的相國叫田和,他這麼一想啊,權力明明都在自己手裡呢,還整天伺候著這個掛名的君王乾嘛呢?他就把齊康公給放逐到一個海島上去了。」
孫為道:「忠叔,你不是說諸侯上麵還有周天王管著他們嘛,那齊國的大臣把君王都給趕跑了,天王不管麼?」忠叔笑道:「剛纔不是說了嘛,周天王現在就隻剩小小的幾個城,手裡連兵都冇有,哪有人把他當回事啊。田和廢了齊康公以後,他自己當了國君,叫齊太公,為了要個名分,跑去讓周安王給他正式封候,周安王哪兒敢不答應呢,就把齊國封給了他,從此齊國就改了姓,叫田齊。」又道:「你看現在還有韓國,趙國,魏國,其實這三家呢,原先是一個國家,叫晉國,他們三家的祖先本來是晉國勢力最大的三個大官,到了兒三家把晉國的國君給廢了,向周威烈王討了個名分,各自成立了三個國家,人們管這個事兒叫三家分晉。晉國以前有個很能乾的國君叫晉文公,齊國也出過一個很厲害的國君叫齊桓公,他倆都先後做過中原的霸主,現在晉國都冇了,齊國也改了姓。」
孫為道:「爹爹跟我講過,以前吳國的國君夫差,越國的國君勾踐,也都做過中原霸主呢。」忠叔道:「可不是嘛,夫差這個霸主也冇當兩年,勾踐後來把吳國給滅了,以前吳國的地盤就統統歸了越國。勾踐死了之後,他的子孫爭來鬥去地搶王位,今天這個當了王,明天那個殺了這個奪過來,後天又冒出一個把那個殺了,連著亂了好多好多年,老百姓隻當看笑話。你看這些國君做霸主的時候國家強盛,自己又風光,總想著子孫能繼承基業,以為這江山千秋萬載都是他們家的,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孫為歪著小腦袋想不明白,又問道:「忠叔,到了臨淄就能見到爹爹和專叔叔了麼?」他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跟爹爹分開這麼久,忠叔心下難過,卻也隻能先哄著他道:「應該會的,不過你爹爹他們現在很忙,等到了臨淄問問你伯父,看看他們在不在。」
兩人一路上說著話,車馬走走停停,第三日早上便到了臨淄城。那臨淄城裡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好一番繁華景象。
孫臏住的軍師府在臨淄城南,忠叔到軍師府一問,管家說軍師有要務在身外出了,得兩三日後才能回來,忠叔隻得在附近找個客棧和孫為住下,好在城裡熱鬨,每日便帶著孫為出去玩耍。這齊國風土人情與吳越又是不同,人人講的都是官話,不似那吳越之地方言眾多。吃的東西也不一樣,諸多麵食,米飯卻少了,孫為最愛吃鮁魚水餃,其次便是那大蔥捲餅。
三日後早上忠叔再去軍師府,管家說軍師昨夜剛回尚在休憩,便請留下名帖,待軍師醒來後再作通報。那時尚無紙張,文字都是記錄在竹簡或絲帛上,忠叔不得已從身上扯下一片布,又找管家要了筆,寫上孫豐名字交與管家,悶悶不樂回到客棧。
到得下午,軍師府派人來客棧傳話,道是軍師有請,於是忠叔兩人又行過來,及至門前,管家直接將兩人領了進去,穿過府中花園進到會客廳內,讓稍作等候,軍師稍後便來。
過不多時,有僕從推著木製輪椅進來,輪椅上坐著一個青衫老者,約莫五十來歲,相貌清矍,鬚髮皆白。老者見到忠叔和孫為,略為詫異,問道:「吾弟孫豐何在?」孫為有些怯生,躲在忠叔背後,隻露出眼睛打量老者。
忠叔上前道:「可是孫臏先生?」老者道:「正是,閣下卻是何人,為何提及吾弟名頭?」忠叔道:「在下李忠,負孫莊主所託前來。」
忠叔讓孫為自己去旁邊花園玩一會兒,孫為蹦跳著去了,接著忠叔從懷中拿出當時孫豐留下血書和玉佩交與孫臏,孫臏接過檢視,但見血書上寫道:「吾兄親鑒,賊子暗算,血戰山莊不得出,不能往齊助兄成大業,憾甚。豐唯此骨血,望兄念舊情善待為兒,撫育成人。弟孫豐絕筆。」
孫臏認得確是孫豐字跡,又驗過玉佩無疑,不禁悲從心來,號慟大哭,忠叔想起孫豐待自己恩情,亦是感傷落淚。
孫臏待稍平復下來,問忠叔道:「閣下如何結識吾弟,吾弟又是因何而死?」忠叔便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從兩年前裕興號被劫講起,講到風城柳逃脫後奉越國王室密令前來搜捕專銳和孫為,孫臏打斷他問道:「此處吾甚是不解,為兒尚年幼,僅一黃口小兒,禦前侍衛隊既奉密令抓捕逆黨,既不知專銳何逆之有,更無理由把為兒歸至逆黨一類,況且為兒他爹亦不在名錄之內。孫氏雖獲吳王封富春侯,畢竟前朝之事,即便越滅吳之後,孫氏亦穩居富春百年,未曾有聽過如此之事。」
忠叔道:「此事我也覺得蹊蹺。孫莊主和專銳身染劇毒,寡不敵眾,所幸啟用當初先生設下機關才得以逃脫至地下石室,隨即引燃火藥硝石將賊人炸死。莊主臨終前將為兒託付於我,囑咐我帶為兒去齊國投奔他伯父,隻是最後幾句話卻冇說全。」
孫臏問道:「吾弟臨終之時,最後說了什麼?」忠叔道:「莊主說,禦前侍衛為什麼要搜捕為兒,他知我心有疑惑,最後兩句話是,富春孫氏身受吳王大恩,為兒乃是…」孫臏追問道:「乃是什麼?」忠叔道:「冇了。」孫臏默然,思索再三始終不得其解。又道:「見你剛纔把為兒支開,是不是為兒還不知道他爹爹的事?」
忠叔道:「正是。來之前跟為兒說,他爹爹先去齊國找他伯父了,要在齊國會合。莊主曾提起,說為兒從小就冇了娘,現在又冇了爹,這孩子命真苦,我實在不忍告知他實情,到現在都瞞了好多天,已是無計可施。」孫臏嘆了口氣道:「我與他亦是多年未曾相見,直至去年回信才知他有了為兒。如今齊國強盛,田相賢明,吾弟才華蓋世,本欲邀他前來齊國共穰盛舉,不期竟被小人謀害,實乃天妒英才!」
兩人正說話間,孫為在花園裡抓了隻蜻蜓跑過來,口裡嚷嚷道:「忠叔忠叔,你瞧瞧我抓到什麼啦?」忠叔把他攬過來道:「為兒,這是你伯父,快叫大伯。」孫為眼瞅著孫臏,卻不開口,孫臏也不以為意,笑道:「為兒,你爹爹前幾天先到了大伯這裡,如今他有很多事情要忙,去軍中了。」
孫為聽他提起爹爹,馬上開口道:「大伯,爹爹在這裡忙什麼呀?怎麼他都不見我呢?」這一聲大伯叫得孫臏心中歡喜,他笑道:「你爹爹現在是軍中的大將,他要管好多好多士兵,所以特別特別忙。為兒乖,你要好好唸書,等你爹爹有空的時候,大伯叫他回來看你好麼?」孫為喜道:「哇!爹爹好厲害!做大將軍啦!大伯放心,為兒會乖的,不過你一定要跟他說,讓他有空的時候回來看我啊!」
孫臏含笑點頭,滿臉慈愛,又向忠叔問道:「你二人如今住在何處?」忠叔答道:「近幾日便是住在附近的來儀客棧。」孫臏道:「我這裡還有幾間空屋,回頭讓人收拾兩間出來給你和為兒住下,客棧裡的行李物事,一會兒讓人去取了回來。」忠叔忙點頭稱謝,兩人便在這軍師府落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