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平的匕首深深切入馬鞍襯裏，粗糙的羊皮紙邊緣瞬間劃破他掌心結痂的傷口，鮮血緩緩滲出，將密信邊緣染成暗紅。追兵的馬蹄聲如悶雷般由遠及近，震得地麵微微發顫，每一下都彷彿踏在他的心髒上。副將杜洛的嘶吼聲穿透嘈雜：“大人！走右邊那條鹿徑！”話音未落，一支猩紅羽箭擦著杜洛的頭盔疾馳而過，“噗”地一聲深深釘入旁邊的山毛櫸，箭尾的羽毛在寒風中不安地顫抖，那鮮豔的紅色格外刺目。
“把這封信...帶給波蘭大公。”丕平聲音沙啞，將密信狠狠塞進杜洛掌心，隨後用力扯下韁繩上的金鈴鐺。清脆的“當啷”聲在寂靜的林間炸開，驚起一群飛鳥。他看到杜洛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的明悟，兩人幾乎同時猛拉韁繩，戰馬嘶鳴著轉向不同方向。丕平的棗紅馬“疾風”突然昂首人立而起，強健的前蹄用力踢飛一塊碎石，“砰”的一聲，正好砸中追兵領頭騎士的麵甲，騎士慘叫一聲，身子向後仰去。
“抓住他！活的！”熟悉的吼聲如驚雷般炸響。丕平心中一緊，他認得這聲音——是亞瑟王的衛隊長蘭斯洛特。三個月前，他們還在巴黎宮廷奢華的宴會上舉杯歡笑，而如今，卻成了生死對頭。丕平急忙伏低身子，一道寒光從頭頂掠過，蘭斯洛特的長劍削斷他肩上的披風係帶，繡著鳶尾花的錦緞如破碎的蝴蝶般，飄飄蕩蕩地飛向空中。
逃亡的第三夜，寒風如刀子般刮過維斯瓦河畔。丕平在蘆葦蕩中艱難前行，終於發現半塊凍得堅硬如石的黑麵包。他掏出匕首，費力地刮掉上麵的黴斑，牙齒咬下去時，“哢嚓”一聲，碎麥粒掉進鎖子甲的縫隙，硌得他生疼。“疾風”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啃食著結冰的水草，馬蹄旁散落著三塊啃得幹幹淨淨的骨頭——那是昨夜他用最後一支箭射死的野兔。
“水...給我水...”他喉嚨幹得幾乎要冒煙，艱難地跪到河邊。當手指即將觸碰到冰水時，冰麵如同一麵鏡子，清晰地倒映出他憔悴的麵容：左眼下方的淤青已經變成暗紫色，腫脹得高高凸起，像一塊浸滿鮮血的乳酪；臉上布滿被荊棘劃破的傷痕，幹涸的血跡與灰塵混在一起；嘴唇幹裂，裂開的口子滲著血絲。就在這時，上遊傳來“嘩啦嘩啦”的木槳聲，他心中一驚，立刻滾進茂密的蘆葦叢，迅速拔出靴筒裏的短刀。刀柄上鑲嵌的藍寶石硌著掌心的血泡，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是法蘭克的逃兵嗎？”蒼老的聲音響起。丕平抬眼望去，隻見一艘小船緩緩駛來，船頭掛著的幹矢車菊在晨霧中輕輕搖晃。撐船的是一位波蘭老婦，她用生硬的法語喊著，圍裙上縫著的白鷹布貼格外顯眼。丕平心中一動，突然想起母親曾說過，波蘭農婦會在衣襟繡上鷹徽祈求平安。他稍稍放鬆了緊握短刀的手，卻因連日來的過度用力，手不受控製地顫抖，短刀“撲通”一聲掉進水裏，濺起的水花驚飛了蘆葦叢中的野鴨。
“上來吧，貴族老爺。”老婦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指甲縫裏嵌著深色的泥炭黑垢。“亞瑟王的追兵三天前就搜過這片蘆葦蕩，他們的馬蹄把我的蕪菁地都踩爛了。”丕平猶豫片刻，最終爬上搖搖晃晃的木船。老婦身上散發著一股奇特的混合氣味，罌粟籽的苦澀與熏魚的鹹腥交織在一起，這味道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在巴黎城堡裏，廚娘做的聖誕麵包，心中湧起一絲溫暖的回憶。
船行至河中央，老婦突然用波蘭語憤怒地咒罵起來。丕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對岸的柳樹林裏，幾道寒光閃過，是佩戴獅鷲紋章的戰馬！他下意識地摸向胸口，想要尋找那給予他安全感的銀十字架，卻發現它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心中頓時一陣慌亂。老婦眼神銳利，迅速從船底摸出一柄魚叉，叉尖在晨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他們說要割下所有法蘭克人的舌頭，你舌頭還在嗎？”
“在...在的。”丕平用略顯生疏的波蘭語回答，舌尖不自覺地舔了舔後槽牙的缺口——那是三天前啃硬麵包時不小心硌掉的。老婦突然咧嘴笑了，缺了門牙的嘴漏著風：“我丈夫是被條頓騎士割了舌頭，所以我見不得拿舌頭換命的孬種。”說著，她猛地將魚叉插進水裏，用力一撈，帶出一團亂草，草葉間正纏著那枚讓丕平心急如焚的銀十字架。
當木船終於靠上波蘭邊境的泥灘時，身後傳來蘭斯洛特震耳欲聾的怒吼：“丕平！你逃不掉的！”丕平轉身，看到追兵已經踏入淺灘，蘭斯洛特騎著高頭大馬，長劍直指他的咽喉，眼中滿是凶狠與殺意。老婦毫不猶豫地將魚叉拋給他，大聲喊道：“朝西北跑！那裏有邊軍的狼頭哨卡！”
丕平穩穩接住魚叉，指尖觸到柄上刻著的狼頭浮雕，粗糙的紋路和母親描述的波蘭勇士紋章一模一樣。他回頭望向老婦，卻見她已奮力將木船推向河心，嘴裏唱著一首波蘭民謠，歌聲在風中斷斷續續，漸漸模糊。他不再猶豫，轉身衝進黑鬆林。身後立刻傳來羽箭破空的呼嘯聲，還有蘭斯洛特氣急敗壞的咒罵：“該死的波蘭婆子！”
森林深處，積雪很厚，丕平每走一步都很艱難，靴底的血痂與冰雪緊緊粘在一起，每一次抬腳都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疼得他直冒冷汗。雪地上，一串奇特的腳印蜿蜒向前：前半是馬蹄印，後半卻像是狼爪。這詭異的景象讓丕平想起母親講過的故事，據說波蘭的森林裏住著會變形的狼騎士。他握緊魚叉，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繼續在這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森林中艱難前行。而在他身後，亞瑟王的追兵舉著火把，如同一串移動的血色燈籠，在黑暗中搖曳，漸漸逼近這片神秘而危險的波蘭森林。
丕平在森林中拚命奔跑，樹枝抽打著他的臉龐和身體，留下一道道血痕。突然，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蘭斯洛特騎著馬，帶著一群追兵早已在此等候。蘭斯洛特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丕平，你無路可逃了！乖乖交出右手，或許還能留你一條命。”
丕平喘著粗氣，眼神堅定：“休想！”他握緊魚叉，心中盤算著對策。蘭斯洛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眾追兵立刻舉著武器圍了上來。丕平深吸一口氣，率先發起攻擊，魚叉猛地刺向離他最近的一名騎士。那騎士慌忙舉劍格擋，“當”的一聲，火星四濺。丕平借著這股衝擊力，迅速側身，躲過另一把砍向他的長劍，同時飛起一腳，踢在那騎士的膝蓋上。騎士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蘭斯洛特見狀，怒吼一聲，策馬衝了過來。丕平毫不畏懼，等蘭斯洛特的長劍即將刺到他時，他猛地趴在地上，魚叉狠狠刺向馬腿。戰馬吃痛，一聲悲鳴，高高躍起，將蘭斯洛特甩了下來。丕平趁機起身，想要奪路而逃，卻被其他追兵攔住。他揮舞著魚叉，與敵人展開激烈搏鬥。
一名騎士的長矛刺向他的腹部，丕平側身躲過，魚叉順勢橫掃，擊中騎士的手臂，“哢嚓”一聲，骨頭斷裂的聲音響起，騎士慘叫著丟掉長矛。然而，丕平也因此露出破綻，另一名騎士的長劍劃傷了他的肩膀，鮮血頓時湧出，浸濕了他的衣服。疼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但他咬緊牙關，繼續戰鬥。
“投降吧！你不可能逃掉的！”蘭斯洛特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憤怒，再次向丕平衝來。丕平看著蘭斯洛特，心中湧起一股決然。他突然將魚叉用力擲出，蘭斯洛特急忙躲避，魚叉擦著他的身體飛過，插進旁邊的樹幹。趁蘭斯洛特分心的瞬間，丕平衝向他，兩人扭打在一起。
在激烈的纏鬥中，丕平摸到蘭斯洛特腰間的匕首，他毫不猶豫地拔出來，朝著蘭斯洛特的手臂刺去。蘭斯洛特吃痛，鬆開了手。丕平趁機掙脫，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朝著追兵的方向砸去。石頭準確地砸中一名騎士的腦袋，那騎士慘叫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
混亂中，丕平看到了機會，他轉身朝著西北方向狂奔。蘭斯洛特在後麵咆哮著：“追！別讓他跑了！”追兵們紛紛上馬，緊追不捨。丕平跑著跑著，來到一條結冰的溪流旁。他顧不上冰麵是否結實，直接衝了上去。冰麵在他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危險脆響。
身後的追兵也追了上來，他們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麵。丕平心中一動，他彎腰撿起一塊石頭，用力砸向冰麵。“哢嚓”一聲，冰麵出現一道裂痕，並且迅速蔓延開來。一匹戰馬不小心踩進裂縫，前蹄陷入冰水，驚慌地嘶鳴起來，帶動其他戰馬也變得慌亂。
蘭斯洛特大聲喝止，但已經來不及了。又有幾匹戰馬陷入冰窟窿，冰水翻湧，騎士們的驚呼聲、咒罵聲此起彼伏。丕平抓住這個機會，拚盡全力跑到對岸。他的靴子早已灌滿冰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鑽心的疼痛讓他幾乎難以忍受。
蘭斯洛特站在對岸，氣得滿臉通紅，揮舞著長劍大喊：“就算追到波蘭腹地，我也要把你的右手釘在亞瑟王的王座上！”丕平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朝著西北方向艱難前行。
終於，在他筋疲力盡之時，西北方的樹林深處傳來了邊軍的狼嚎號角聲——三長兩短，正是母親教過的求救訊號。希望的曙光在丕平心中燃起，他強忍著身體的劇痛，朝著聲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身後，追兵的火把依舊閃爍，危險還未完全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