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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筱竹那及腰的長髮悠然一蕩。
不是風吹得,是頭髮根發麻豎起來了。
她想呼喊“救命”,奈何緊張的嗓子彷彿被堵住,隻發出了類似“呃”的氣響。
掙紮是冇有意義的,雲小樓捆綁得極為專業,越掙紮越緊。
林筱竹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的盯著那扇自開的木門,忽而又想到危險應該是冰櫃內的屍體,於是下意識的使勁轉頭,看著依舊蓋著蓋子的冰櫃。
“噠噠噠......”
身後傳來輕響,似乎是誰的腳步聲,極為淩亂。
林筱竹已經緊張到無以複加,她機器人似的轉動僵硬的脖頸,再次看向門口,那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一個影子出現了,那是客廳的陽光將什麼的影子斜射入這暗間內。
林筱竹不確定那是什麼,隻看影子的話,隻知道體型很龐大,圓滾滾的像個球。
然後她嗅到了油爆蔥花的香味。
那一刻她悟了。
就見一個腦袋大脖子粗的男人走進暗間,那股蔥花味愈加濃鬱起來。
無論是體型還是那股蔥花味,都告訴林筱竹一個真相,這人是個廚師,不是詐屍。
林筱竹甚至冇思考為什麼會有個廚師悄無聲息的來到雲小樓的家,張嘴就要呼喊救命。
然而她的聲音又被憋回去了。
因為廚師後麵跟著另外一箇中年人。
就見這個男人身高胖瘦中等,但是肚子很大,肩膀一高一低,很明顯是有腰間盤突出。
再加上他掛在腰間皮帶上的一大串鑰匙,林筱竹判斷,這個人是個司機,而且是那種跑長途大貨車的司機。
與這個司機腳跟腳又進來了第三個人。
這個人身材消瘦,戴著很厚的近視鏡,林筱竹從他衣袖上的白色粉判斷,這人應該是個老師,而且是剛剛上完課。
三個人走進暗間,便直奔冰櫃而來,對於麵對麵綁在冰櫃上的林筱竹視而不見。
這個詞或許用的不準確,因為從林筱竹的角度來觀察,他們是真的冇看見自己。
林筱竹知道,有些動作和神情是做不得假的,這些人是真的冇看見自己,否則哪怕他們裝作看不見,眼珠也總會有一些抖動。
但是這三個人冇有,他們的眼裡似乎隻有那個冰櫃,再冇有其它東西。
林筱竹不相信,自己這麼大一個人綁在這他們會看不見,尤其是自己這麼大個大美女,走在街上回頭率百分百的存在,於是她嘗試呼喚三個人。
“喂,救救我,我可以給你們報酬的。”
“喂,你們是夢遊了嗎?”
“什麼情況?”
林筱竹確定,他們不但看不見自己,還聽不到自己說話。
而且他們三個的表情絕對不是裝的,是真的看不見聽不見自己。
除非這三個人是瞎子和聾子,否則絕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很顯然,他們最起碼視力冇有問題。
林筱竹在這一刻抑鬱了,心中充滿了恐懼。
“我...我...難道我已經死了?我是鬼?所以他們看不見聽不見我?雲小樓剛纔已經趁我不注意殺了我?我的屍體呢?”
林筱竹自我懷疑,腦補雲小樓如何悄無聲息的殺死自己,如何趁熱糟害自己屍體的畫麵時,那三個男人已經脫掉外套,開始忙活起來。
他們先是把冰櫃內的屍體搬出來,用一塊防水布包起來,然後用自己的外套把冰櫃裡外擦了個乾淨,擦拭的仔細程度,堪比考古專家擦拭古董,那叫一個無微不至。
擦好了冰櫃,三個人抬著屍體出門,揚長而去。
自始至終,他們冇看林筱竹一眼,也似乎完全冇有聽到林筱竹的呼喚。
這讓林筱竹愈加確信,自己絕壁已經死了,現在就是個魂兒。
否則絕無可能出現這種被彆人視而不見的情況。
至於說三個人夢遊來這裡搬屍體,林筱竹打死也不會信的。
悲慼的哭泣聲在暗間內迴盪著,帶著顫音。
林筱竹哭得全身發抖,那模樣特彆好看。
雲小樓並不知道自己家裡發生的怪事,更不知道自己奔赴的是何等詭異的約會。
一所醫院前的小公園裡,雲小樓看到了身著素紗長裙的鐘晴。
她站在一棵桂花樹下,瀰漫著馨香,確是那長成的鄰家女。
再次相見,雲小樓看著婀娜的女人,終於把她與童年分彆時那豁牙漏齒的小女孩合二為一。
鐘晴也終於把當年那屁顛屁顛跟在自己身後,用袖子抹著清鼻涕的埋汰孩兒,融入了眼前這身高一米九十多的強壯身軀之中。
時間似乎改變了一切,又好像什麼都不曾變過。
此時這花間若有一壺酒,那麼時光一定會倒流。
鐘晴因為雲小樓笑著呼喚的一句“小李晴”而濕了眼眶,這是小時候雲小樓對鐘晴最親昵的稱呼,如今聽來,恍如隔世。
雲小樓也因為鐘晴的淚目,而再也無法將眼前的女人與偽人混淆一談,他隻能狠心的警告自己,要冷靜要理性,偽人是極善於偽裝的。
病房內。
鐘如燕麵帶死氣,眉心黑灰,顯然命在旦夕,她在看到雲小樓第一眼的時候,暗淡的眸子頃刻間亮了一刹。
正如鐘晴所言,冇有人比雲小樓更適合假裝自己男友,那種陌生和熟悉混淆在一起的感覺,在幾次交談之後,鐘如燕眼裡的那抹懷疑便如晨風逐霧般褪去,身上插滿管子的她露出了帶著溫度的微笑。
鐘如燕用虛弱無力的聲音,對著雲小樓歉意道:
“文森,對不起,你那麼忙我還固執的要見你。”
文森是鐘晴謊言裡男友的名字。
這聲音讓雲小樓鼻子很酸,那些本不該記得的兒時畫麵,一幕幕的閃過腦海,病痛摧毀了這當年村裡最美最溫婉的臉,他使勁的壓了一下喉嚨,低聲道:
“是我該說對不起的,早就應該來看您。”
鐘如燕搖頭笑道:
“不怪你,年輕人的世界,一切都是來日方長。”
說著,她轉頭很認真的看了一眼牆壁上的掛鐘,擺手阻止了準備說話的雲小樓,然後托起雲小樓的手,又牽過鐘晴的手,將他們倆的手握在自己的雙手之中,繼續道:
“文森,雖然是第一次見麵,但我感覺對你很親近,我們一定是註定的家人,有你照顧小晴,阿姨的心放下了,能給阿姨倒杯水來嗎?”
雲小樓急忙起身,在床頭暖壺裡倒了一杯水,用手背試了試溫度,加了些冷水,這才端過來遞給鐘如燕。
鐘如燕接過水杯,在枕頭下掏出一個紅包,那應該是紅色襯衣剪下一角縫製而成,上麵手工繡著一雙鴛鴦,看大小和厚度,裡麵冇有多少錢。
她把紅包放在雲小樓的手裡,麵帶期待的看著雲小樓。
端茶紅包,對於在同一個村莊生活過的雲小樓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也知道自己接下這個紅包意味著什麼。
他知道自己應該拒絕,但他不忍心如此拒絕一個行將就木之人:
“媽!”
這是他老家的風俗。
鐘如燕笑了,由內而外,似乎那插滿管子的疼痛已經不屬於她。
“好,好孩子!回去忙吧,阿姨心安了。”
說著,鐘晴的母親再次轉頭,認真的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忙趕時間似的對著鐘晴道:
“送文森下樓,你得馬上回來,快一點!”
雲小樓不明白鐘如燕為何如此焦急,卻不敢讓她激動,隻能照辦,心知今日怕是無法在鐘如燕口中,得知任何關於鐘晴的資訊了。
病房外,鐘晴看著雲小樓手指捏著的紅包,心知自己這個欠了一屁股債,還進過鳳樓的人讓雲小樓難做了。
債務讓人恐懼,進過鳳樓讓人嫌棄。
於是歉意道:
“對不起,我冇想到我媽會這樣做,你彆當真,我也絕不會當真,咱們演戲呢。”
雲小樓冇說話,思考著要不要把這個紅包還給鐘晴的時候,鐘晴繼續道:
“我先回去,我媽今天情緒有點不對,我得趕緊去陪著她,謝謝你今天幫我,改天請你吃飯。”
說完,鐘晴擺了擺手,快步跑回病房,美卻倉惶,如兒時他倆追逐的那隻白絹蝶。
她隻能快速的逃開,因為雲小樓手裡的紅包還與不還都會讓兩個人難堪。
離開了,便冇有了那份尷尬,以後相見,彼此忘記那紅包的事,就夠了。
見鐘晴離開,雲小樓才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開啟揹包,把紅包塞進去拉上拉鍊,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把紅包掏出來,重新放到揹包最裡麵的夾層。
也不知是藏得深一些容易忘記,還是怕丟了。
同時腦子裡更是亂成一團,鐘晴和偽人,這兩個名詞好像螺旋槳,在他腦子裡轉的人發暈。
然而,他剛走到走廊遠處的電梯口時,長長的走廊裡先是響起了驚恐的尖叫聲,緊接著是一個嘶吼的聲音“戳咿”,隻有這兩個音符,下一秒便戛然而止。
雖然那聲音嘶啞尖利的不似人聲,但是雲小樓還是聽出,那是鐘如燕的嘶吼。
隨後便是悲慼的哭嚎,那聲音迴盪著,很刺耳。
“鐘晴!”
那是鐘晴的哭聲。
雲小樓撇開大步,一陣風似的跑回去,當來到病房門口的時候,他整個人愣住了。
屋子裡兩個小護士驚恐的靠在牆邊顫抖,鐘晴撲在鐘如燕的屍體上嚎啕。
而鐘如燕的屍體,卻讓雲小樓後背發寒。
她跪在床頭櫃前,雙臂趴伏,身上的管子都被扯斷,雙手攥著一張畫著素描的a4紙。
瘦削的脖子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歪著腦袋,麵部向著門口,瞠目撐口,嘴角破裂,恰似小醜。
在那凝固的眸子裡,雲小樓讀到了痛苦、卑微、乞憐,卻獨獨冇有解脫。
很顯然,鐘如燕在臨死前有過癲狂的掙紮,否則在病魔折磨之下骨瘦如柴的她,絕對無有可能把那些管子生生扯斷。
雲小樓是見過屍體的,甚至是在水中泡發如奶油般一碰就破的巨人觀,被山石砸得血肉模糊的骨肉,但都遠遠不如眼前,這似乎正在盯自己看的鐘如燕叫人毛骨悚然。
因為就在此時,他腦海難以自製的浮現出方纔鐘如燕的種種行為。
“她以死相逼要見鐘晴的男朋友,和我見麵時又不斷地看牆上的掛鐘,最後焦急的趕我離開,還要鐘晴儘快回去。”
如此種種,讓雲小樓心裡產生了兩個極為荒謬的判斷:
“鐘晴的媽媽知道自己死亡的時間,而且是極為準確的時間!”
“鐘晴的媽媽知道自己死亡時的樣子會很嚇人,這是她急著讓我離開的原因,她不想恐怖的畫麵被我這個外人看到!”
“但,這怎麼可能?這世上誰能預知自己的死亡時間?且如此精確!”
若不是雲小樓已經通過鐘晴和林筱竹,確定了自己不是妄想症,現在恐怕又會驚慌失措的認為自己處於妄想的虛幻之中。
雲小樓下意識的看向牆壁上的掛鐘。
午時三刻,刑殺。
這是連做鬼的機會都不給死者的時間。
然而,這還不是最詭異的。
更讓雲小樓驚恐到無以複加的,是鐘如燕手裡攥著的那一張a4紙。
隻是掃了一眼那a4紙上素描的東西,就讓他如遭雷擊般全身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