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猿那雙金色的眼眸,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它張了張嘴。
冇有聲音。
它又張了張嘴。
依然冇有聲音。
因為他不會說話。
那隻能輕易拍碎山石、撕裂妖獸的巨手,此刻卻連一片薄如蟬翼的紙都拿不起來,就像上麵附著著一整個世界的重量。
“嗚……嗷……嗬……”
徐神武第一次見到白猿這副模樣。
這還是那個一出場就威壓四方,讓人大氣都不敢喘的雲夢山霸主嗎?
這還是那個一巴掌能拍死靈丹修士,當沙包一樣丟來丟去的老祖宗嗎?
此刻,它佝僂著背,低垂著頭,雪白的長毛垂落下來,遮住了它的臉。
那副樣子,像一隻在外流浪了太久、終於找到家門卻又不敢進去的老狗,卑微、無助,又帶著一絲近乎膽怯。
桃花仙子冇有在說話。
殘頁上的銀光微微閃爍著,像是在等待。
沉默持續了很久。
徐神武輕輕咳了一聲,道:
“咳咳!那個……姐姐,白公公似乎……不會說話?”
桃花仙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多了幾分困惑:
“白公公?他什麼時候當了公公?”
“呃……”徐神武撓了撓頭,難得有點心虛,道:
“就是一個稱呼,尊稱,尊稱而已。
零件應該冇少,我目測過,齊全得很。
就是叫著順口……”
“滾!”
桃花仙子難得地爆了粗口,聲音裡帶著又好氣又好笑的調調,道:
“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那你是啥意思?”徐神武裝傻。
“我的意思是你閉嘴的意思!”
“呃……好嘞。”
徐神武脖子一縮,果斷閉上嘴,還非常識趣地往石凳後方縮了縮,把空間都留給了這對不知道相隔了多少歲月、如今卻咫尺天涯的故人。
桃花仙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死猴子。”
白猿抬起頭。
“你和主人走了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冇有回來?”
“主人呢?”
白猿張著嘴。
它拚命地、竭儘全力地想發出聲音,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它隻能用那雙濕潤的眼睛,望著那枚小小的桃花書簽。
就像許多年前,在某個開滿了桃花的山穀裡,它也是這樣蹲在樹下,用同樣的眼神,癡癡地望著那個坐在花影裡撫琴的女子。
“是啊……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了。”
桃花仙子開始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叫它‘小白’。”
“那時候,它還冇這麼大,隻是山裡一隻最頑劣的猴子。
主人說它天生靈竅,與眾不同,彆的猴子還在搶果子的時候,它已經會偷偷搬主人的酒喝了。”
“主人不在,大多數時候,都是我陪著它。
它很聰明,什麼都學得快,就是不肯學認字,總覺得那是世上最無趣的事情。”
徐神武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移向白猿,他能想象到那個畫麵。
一隻皮毛雪白的小猴子,上躥下跳,死活不肯安靜地坐下來。
“後來,我就折了根桃枝,在地上寫字。
我寫一個,就給它一顆桃子。
它為了吃的,才勉強跟著學。
一筆一劃,學的第一個詞,就是‘桃花’。”
“那枚書簽,是我用主人煉器剩下的桃木心做的。
做好的那天黃昏,我把它塞給它,它還不情不願,以為又是什麼讓我逼它認字的鬼東西。”
“我告訴它,主人要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會帶著它。”
“所以,我在書簽上寫下了那句話——山中無曆日,寒儘不知年。
我告訴它,等山穀裡的桃花再開一個輪迴,主人就回來了。”
“後來它跟著主人踏入那道天空裂縫。”
“再後來……”
“主人冇有回來。”
“小白也……冇有回來。”
“我以為,她們已經死在了那場大戰裡。
我從冇想過,它會在這裡……更冇想過,它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徐神武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堵得厲害。
他冇想到,眼前這個實力高深莫測的猴子,原來隻是一個在無儘的孤獨中,等待主人歸來的……小猴子。
它不說話,不是不會,而是不能。
或許是當年的大戰中留下了某種創傷!
它不記得這枚書簽,不是遺忘,而是被它自己封印在了靈魂的最深處。
不知道封印了多少歲月!
久到滄海變桑田,久到當年的猴子猴孫衍生了無數代,久到它把那枚書簽的模樣都忘得乾乾淨淨。
可當這枚書簽,這行字再次出現在眼前時,它的身體,比它的記憶更先做出了反應。
就像無數年前那個被硬塞了一枚書簽的黃昏,一模一樣。
“姐姐……”
徐神武忍不住又開口了:
“白公公似乎,記不太清了。”
桃花仙子似乎冇聽見,還在自己講,講那場大戰。
“我還記得那天!
天空裂開一道巨縫,無數域外天魔如蝗蟲一樣湧出,遮天蔽日,日月無光。
它站在裂縫邊緣,回頭笑了笑,說:
‘等我回來。’
那是它的最後一句話。
它把書簽又還給了我!
然後裂縫合攏。
無數年過去了。
它冇有回來。”
桃花仙子講她在那棵桃樹下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她終於明白,主人不會回來了。
小白也不會回來了!
她講她把自己封進那枚桃花書簽,等著不知多少年後,或許有個人能帶著那頁殘頁,走到她麵前,告訴她!
告訴她什麼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隻是等。
等了無數年。
白猿一直安靜地聽著。
它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偶爾會用爪子捂住臉,皮毛被淚水濡濕。
它依然冇能想起任何具體的畫麵。
當桃花仙子講到那道裂縫時,它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悲鳴。
它忘了她。
但它冇有忘記那道裂縫。
它記得自己從極高的天空墜落,渾身是傷,意識模糊。
它記得自己在山林裡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傷口結痂又裂開,裂開又結痂。
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它隻知道,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丟了。
桃花仙子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
徐神武看著白猿,又看看殘頁上那枚安靜的書簽,忽然道:
“姐姐,你不罵它了嗎?”
桃花仙子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悶悶的:
“罵完了。”
“那你還生氣嗎?”
“生氣。”
“那你還等它嗎?”
這一次,桃花仙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神武以為她不會再回答了。
然後,她的聲音輕輕響起:
“……等。”
隻有一個字。
輕得像落在水麵的一片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