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鄰居現在在哪兒?”
老韓被我突然的反應嚇了一跳:“在……在城北,開小賣部的,姓周。”
“走。”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老韓跟在後麵,一路小跑才追上。
“謝隊,到底怎麽回事?那女的是誰?”
“不知道。”我說,“但得找到她。”
車往城北開。一路上我腦子轉得飛快。
那女的昨晚來找我,說她是誰誰誰的女兒,說她找了她父親三十年。可今天老韓告訴我,有人看見她和謝歸在一起。
她和謝歸是一夥的?
那她昨晚來找我幹什麽?演戲?
“就是這兒。”老韓指著路邊一個小賣部。
我把車停下,推門進去。
鋪子不大,貨架上擺著些煙酒零食。櫃台後麵坐著一個老太太,六十來歲,戴著老花鏡在看電視。
“周阿姨。”老韓湊上去,“這位是我們謝隊長,想問你點事。”
老太太抬起頭,看看老韓,又看看我。
“啥事?”
我把證件給她看了看:“阿姨,聽說你見過一個人。上個月,有人看見謝歸帶了一個女的回來。”
老太太想了想:“哦,是有這麽回事。”
“那女的什麽樣?”
“什麽樣?”老太太眯起眼睛回憶,“四十來歲吧,長頭發,穿一身黑。瘦瘦的,臉白得很,跟沒曬過太陽似的。”
“手腕上是不是有個疤?”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心裏一跳:“你看見了?”
“看見了。”老太太點點頭,“那天她來我這兒買水,掏錢的時候我瞅見的。右手腕上,一個圓疤,紅紅的,跟烙鐵燙的一樣。”
我盯著她:“她跟你說什麽了沒有?”
“沒說什麽。”老太太搖搖頭,“就買了瓶水,付了錢就走了。我多看了她一眼,她還回頭衝我笑了笑。”
“笑?”
“嗯。”老太太說,“笑是笑,但那眼神……怎麽說呢,冷得很,不像活人的眼神。”
我心裏有什麽東西往下沉了沉。
不像活人的眼神。
“後來呢?”
“後來她就跟謝歸走了。”老太太說,“往北邊去了。”
北邊。
又是北邊。
“謝謝阿姨。”我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太太忽然喊住我:
“同誌!”
我回頭。
她猶豫了一下,開口:“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那個女的……”她頓了頓,“她走的時候,地上沒有影子。”
我愣在那兒。
沒有影子?
那天是大白天,太陽明晃晃的。一個人走在地上,怎麽可能沒有影子?
“你確定?”
“確定。”老太太說,“我特意看了一眼。太陽曬著,她的腳底下,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
我站在小賣部門口,腦子裏亂成一團。
沒有影子。
那不是人。
那是什麽?
老韓在旁邊,臉色也有點發白。
“謝隊,”他壓低聲音,“這……這什麽意思?”
我沒回答。
我掏出手機,打給陳複。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陳複,那個女的——昨晚來找我的那個——她可能不是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陳複說。
我愣住了。
“你知道?”
“剛纔有人來找我。”他的聲音很平靜,“就是那個女的。”
我心裏一震。
“她在你那兒?”
“剛走。”他說,“她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麽話?”
“她說——”陳複頓了頓,“讓你今晚子時,去青崖山腳下等她。她告訴你,那個放木偶的人是誰。”
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她說了她是誰嗎?”
“說了。”陳複說,“她說她是謝雲山的女兒。但謝雲山沒有女兒。”
“那她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陳複慢慢開口,“她是謝雲山救的那個人。”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謝雲山救的那個人。
那個死人。
那個讓他去找歸墟的死人。
“她不是死了嗎?”
“是死了。”陳複說,“所以她來找你的時候,沒有影子。”
我站在那兒,手機貼在耳朵上,半天說不出話。
“謝隊長,”陳複的聲音傳來,“今晚子時,你去嗎?”
我看著天。
太陽正往西邊斜,再過幾個鍾頭,天就黑了。
“去。”我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那兒沒動。
老韓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謝隊,你真要去?”
“嗯。”
“那地方……大半夜的,會不會有危險?”
我沒回答。
有沒有危險?
當然有。
但有些事,我必須弄清楚。
那個女的——或者說那個死人——她是誰?她怎麽死的?謝雲山為什麽要救她?她和我父親棺材裏那個木偶有什麽關係?
還有我右肩上的東西。
那個跟了我兩輩子的東西。
她說過,那是有人放上去的。
是誰?
今晚,也許就能知道答案。
晚上十一點,我把車停在青崖山腳下。
月亮很好,又大又圓,把四周照得清清楚楚。山黑黢黢地蹲在那兒,像一頭巨大的野獸。
我下了車,站在路邊等。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遠處的縣城已經沒什麽燈火了,隻有零星的幾點,在夜色裏忽明忽暗。
十一點半。
她還沒來。
我掏出手機看了看,沒有訊號。
十二點。
月亮升到正頭頂,把四周照得更亮了。我的影子縮在腳底下,短短的一團。
忽然,身後有聲音。
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我回過頭。
她就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身黑衣,長頭發,臉白得像紙。
“謝隊長。”她說,“你來了。”
我的手按在槍上,沒動。
她看著我,嘴角微微彎了彎。
“別怕。”她說,“我不害人。”
“你是誰?”
她沒回答,轉身往山裏走。
“跟我來。”
我猶豫了一下,跟上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腳下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沒有影子。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們沿著山路往上走,走的正是我白天走過的那條路。穿過樹林,繞過巨石,最後停在那個山洞門口。
她站在洞口,回頭看我。
“進去吧。”
我往裏走。
手電筒的光照在洞壁上,那條龍還在,盤繞著,看著我們。
她走到那麵牆前,伸手撫摸著那條龍的鱗片。
“你二爺爺刻的。”她說,“刻了整整三年。”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你是誰?”
她的手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
“我叫阿蘅。”她說,“蘅蕪的蘅。”
阿蘅。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你和我二爺爺——”
“我是他救的人。”她打斷我,“也是他害死的人。”
我愣住了。
“他救了我,又害死我?”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
月光從洞口照進來,照在她臉上。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眼睛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
“六十年前,”她慢慢開口,“我是青山縣的人。那年我十八歲,得了重病,快要死了。你二爺爺來看我,說他能救我。”
她頓了頓。
“他用了一種法子。那種法子,能把我的魂魄留住,不讓它離開身體。我活過來了。”
我聽著這些話,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那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她說,“但如果魂魄留得太久,身體就會慢慢爛掉。我的身體撐了三年,最後還是爛了。”
她看著我。
“我死的時候,魂魄還在。沒有身體的魂魄,就是孤魂野鬼。你二爺爺不忍心看我這樣,就去找一個地方,能讓魂魄重新有身體的地方。”
“歸墟。”
她點點頭。
“他去找歸墟,把我留在那個山洞裏等他。他讓我等三年。三年之後,他要是沒回來,就讓我走。”
“他走了多久?”
“六十年。”她說。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
六十年。
等了六十年。
“那你為什麽現在才來找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二爺爺的東西,”她說,“被人動了。”
我心裏一跳。
“什麽東西?”
“那張圖。”她看著我,“有人把它從山洞裏拿走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懷裏的那張圖。
“是我拿的。”
“我知道。”她說,“我是看著你拿的。”
我愣住了。
“你一直在洞裏?”
“在。”她說,“在那條龍的後麵。我看得見你,你看不見我。”
我往那條龍的方向看了一眼。
龍的後麵,確實有個縫隙,黑黢黢的,能藏人。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
“因為我想看看,”她看著我,“你是誰。”
“我是誰?”
“你是謝家的人。”她說,“你身上有謝雲山的血脈。但你的右肩上,有別人的東西。”
她走過來,站到我麵前。
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麵板像紙一樣薄,下麵隱隱約約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有人在你身上動了手腳。”她說,“那個人,你認識。”
我心裏一跳。
“誰?”
她沒回答。
她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手腕上,那個圓圓的疤。
“這個,”她說,“是他烙的。”
“誰?”
“那個放木偶的人。”她看著我,“也是那個害死你父親的人。”
我盯著那個疤,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他是誰?”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二爺爺的徒弟,”她說,“謝歸。”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謝歸?
“不是他。”我說,“他說他沒殺我父親——”
“他撒謊。”她打斷我,“你父親棺材裏那個木偶,是他放的。你父親魂魄被困住,也是他做的。陳青崖的死,也是他做的。”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他燒了陳複的房子,”她繼續說,“想逼陳複把尋龍訣交出來。沒找到,就來找你。”
“那他為什麽告訴我他沒殺——”
“因為他想讓你信他。”她說,“他想讓你帶著他去找歸墟。”
我愣住了。
帶著他?
“那張圖,”她指了指我懷裏,“光有圖,到不了歸墟。得有人會看。你二爺爺隻把看圖的法子教給過一個人。”
“謝歸?”
她點點頭。
“他學了十幾年,學得差不多了。但他不知道歸墟在哪兒。你二爺爺沒告訴他。”
她看著我。
“你二爺爺把歸墟的位置,刻在了別的地方。”
“在哪兒?”
她沒回答。
她轉過身,走到那條龍前麵,伸手撫摸著龍頭上那個小小的人。
“在這兒。”她說。
我走過去,看著那個人。
很小,站在龍頭上,仰著臉。
“他的眼睛,”她說,“看著的方向,就是歸墟。”
我順著那個人的視線看過去。
洞壁。
那個人看著的方向,是洞壁上的某個地方。
我走過去,用手電照著。
那麵牆上,有一塊地方不太一樣。顏色比別處深一點,摸上去的手感也不太一樣。
我伸手按了按。
那塊石頭動了。
往裏陷了一點。
然後,整麵牆開始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我往後退了一步。
牆裂開了。
一條縫,從那個人看著的地方,一直裂到洞頂。然後整麵牆開始往兩邊退,露出後麵的一條通道。
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條通道,手心全是汗。
“這是——”
“歸墟的路。”阿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二爺爺開的路。”
我回頭看她。
她站在月光裏,沒有影子。
“你不進去嗎?”
她搖搖頭。
“我等了六十年,”她說,“就是為了等你來。”
“等我?”
“對。”她看著我,“因為隻有謝家的人,能走這條路。”
我站在洞口,看著那條黑漆漆的通道。
風吹出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爛,不是黴味,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極了——
我想起來了。
像極了太平間那個角落裏,那個木偶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
死人的味道。
“裏麵有什麽?”我問。
“你二爺爺。”她說,“還有歸墟。”
“歸墟到底是什麽?”
她沉默了一會兒。
“是一個地方。”她說,“能讓魂魄重新有身體的地方。”
“你信嗎?”
她看著我。
“我等了六十年,”她說,“信不信,都得去看看。”
我站在那兒,手按在槍上,看著那條通道。
腦子裏亂成一團。
謝歸在找我。他殺了我父親,殺了陳青崖,燒了陳複的房子。他想要我帶他去歸墟。
阿蘅在等我。她等了六十年,等我二爺爺回來。現在我來了,她讓我進去。
那條通道裏,有什麽?
我二爺爺?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謝隊長。”阿蘅的聲音傳來。
我回頭看她。
“你右肩上的東西,”她說,“進去之後,會遇見他。”
我心裏一跳。
“誰?”
“那個被你殺過的人。”她說,“上輩子殺過的人。”
我愣住了。
“他也在裏麵?”
“在。”她點點頭,“他等了你兩輩子。”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條通道。
風吹出來,那股味道越來越濃。
月亮很亮,照在我身上,也照在阿蘅身上。
她沒有影子。
我有。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往裏走。
“謝隊長。”阿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停下腳步。
“你進去之後,”她說,“可能會看到一些東西。不要怕。”
“什麽東西?”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二爺爺,”她說,“他也在裏麵。”
我愣了一下。
“他還活著?”
她沒回答。
我回頭看她。
月光下,她站在洞口,臉白得像紙,眼睛很深。
“他等了六十年,”她說,“也在等你。”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條通道。
風吹出來,那股味道越來越濃。
死人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