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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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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動。

手按在桌上那張圖上,指節繃得發白。

她就站在門口,也不進來,就那麽看著我。走廊的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裏,隻看見一頭長發,一身黑衣,還有那隻垂在身側的右手。

手腕上那個疤,圓的,暗紅色的,像什麽東西烙上去的。

“謝隊長。”她開口,聲音很輕,有點啞,“能進來嗎?”

我往她身後看了一眼。走廊空蕩蕩的,老韓不知道去哪兒了。

“進來吧。”

她走進來,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燈光照在她臉上。

四十來歲,麵板白得有點不正常,五官很淡,眉眼之間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好看,也不是不好看,就是讓人看一眼,還想再看第二眼。

“你是誰?”

她沒回答,低頭看著我的手。

我的手還按在那張圖上。

“那是尋龍訣。”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我把圖收起來,揣進懷裏。

“我問你是誰。”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叫什麽不重要。”她說,“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幹什麽?”

“告訴你一些事。”

我盯著她。

她也在盯著我。

辦公室裏很靜,牆上的鍾嘀嗒嘀嗒地走著。走廊那頭隱約傳來老韓打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麽。

“趙富根死之前,你去找過他。”我說。

她點點頭,沒有否認。

“為什麽找他?”

“因為他也去過青崖。”她說,“他動了他母親的墳,把墳遷到了一個不該遷的地方。那個地方,離青崖很近。”

我心裏一動。

“什麽不該遷的地方?”

她沒回答,反問我:“謝隊長,你今天去了青崖,是不是?”

我沒說話。

“你進那個山洞了,是不是?”

我還是沒說話。

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麽。

“那你一定見到了,”她說,“牆上那條龍。”

我心裏一震。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也見過。”她說,“三十年前,我見過。”

三十年前。

那時候她多大?十來歲?

“你是誰?”我又問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是謝雲山的女兒。”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謝雲山。

我二爺爺。

他的女兒?

“不可能。”我說,“我二爺爺沒有孩子——”

“他不知道有我。”她打斷我,“他走的時候,我娘剛懷上我。”

我盯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右手,腕上那個圓圓的疤。

“我娘是青山縣的人,”她慢慢開口,“年輕時認識你二爺爺,後來有了我。你二爺爺走的時候,不知道有我這個孩子。我娘一個人把我養大,到死都沒再見過他。”

我聽著這些話,心裏五味雜陳。

“那你怎麽知道他是你父親?”

“我娘臨死前告訴我的。”她說,“她給我看了他的畫像,說了他的事。說他去找一個叫歸墟的地方,再也沒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娘讓我找到他。”她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沉默了。

找了三十年。

從十來歲找到四十來歲。

“你找到了嗎?”

她搖搖頭。

“沒有。”她說,“但我知道他在哪兒。”

“歸墟?”

她點點頭。

“你去找過?”

“去過。”她說,“到不了。”

“為什麽?”

她看著我,沒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謝隊長,你以為那張圖是幹什麽用的?”

我愣了一下。

“不是找歸墟的嗎?”

“是。”她說,“但光有圖不行。你得會看。”

她指了指我懷裏的方向。

“那條龍,那麵牆,那些字——那是尋龍訣的入門。真正的尋龍訣,是教你怎麽看的。沒有那個,光有圖,你走不到歸墟。”

我聽著這些話,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沉下去。

“你會看嗎?”

她搖搖頭。

“我不會。”她說,“我父親沒教過我。他隻教過一個人。”

“謝歸。”

她點點頭。

“謝歸,”她說,“是我父親的徒弟。他跟了我父親十幾年,學了很多東西。後來我父親走了,他就開始自己找尋龍訣。”

“他要找歸墟?”

“不是。”她說,“他要找的是另一條路。”

“什麽路?”

她看著我,眼神很深。

“謝隊長,歸墟那個地方,傳說能讓死人複活,讓活人成仙。但你二爺爺去找它,不是為了這個。”

“那是為了什麽?”

“為了救一個人。”她說,“一個死人。”

我愣住了。

死人?

“我父親年輕時有個朋友,”她慢慢說,“很要好的朋友。後來那個人死了,死在他麵前。我父親一直放不下,到處找能讓死人複活的辦法。找了十幾年,找到了歸墟。”

她頓了頓。

“然後他就去了。再也沒回來。”

我聽著這些話,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我二爺爺,為了救一個死人,去找歸墟,然後失蹤了。

他的徒弟,為了找他,也去找歸墟。

他的女兒,為了找他,也去找歸墟。

找了三十年。

“那你來找我幹什麽?”我問。

她看著我。

“因為你也姓謝。”她說,“因為你手裏有尋龍訣。因為你今天去了青崖,見到了那條龍。”

她站起來。

“謝隊長,”她說,“謝歸在找你。還有別的人也在找你。那張圖在你手裏,你就躲不掉。”

“別的人?誰?”

她沒回答。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我。

“你右肩上的東西,”她說,“是誰給你弄的?”

我心裏一震。

右肩上的東西。

陳複說過,那是我父親墳裏帶出來的,在我身上掛了五年。

“你怎麽知道?”

“我看見的。”她說,“從你一進門就看見了。”

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那不是你父親的。”她說,“那是有人放上去的。”

“誰?”

她沒回答。

她轉身走進走廊,消失在黑暗中。

我追出去。

走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老韓從值班室探出頭來:“謝隊?怎麽了?”

“剛才那個人呢?”

“什麽人?”

“那個女的,穿黑衣服的——”

老韓一臉茫然:“沒人啊。我就看見你一個人在辦公室。”

我愣在那兒。

不可能。

她明明從門口走進來,坐在我對麵,說了那麽多話。老韓就在走廊那頭打電話,怎麽會沒看見?

“謝隊?”老韓看著我,“你沒事吧?”

我沒回答。

我回到辦公室,坐下,盯著那扇門。

她是誰?

她說的那些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說她是謝雲山的女兒。可她為什麽不姓謝?

她說謝歸在找我,還有別的人也在找我。別的人是誰?

她說我右肩上的東西,不是從父親墳裏帶出來的,是有人放上去的。誰放的?為什麽放?

我腦子裏亂成一團。

窗外有風吹過,樹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響。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肩。

什麽也看不見。

可那裏真的有東西嗎?

那天晚上我沒睡。

坐在辦公室裏,把那張圖看了幾十遍。把賬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把白天的事想了又想。

淩晨三點,老韓敲門進來,端了杯熱水。

“謝隊,你真不回去睡?”

“不困。”

他站在那兒,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謝隊,那個女的……我確實沒看見。”

我看著他。

“但你出來的時候,”他說,“走廊裏有股味道。”

“什麽味道?”

“說不清。”他皺起眉頭,“像是什麽東西燒過的味道,又像是什麽花,很淡,一會兒就散了。”

我腦子裏有什麽東西一閃。

燒過的味道。

趙富根那個木偶燒掉的時候,也有一種味道。

那是同一種味道嗎?

天快亮的時候,我開車去了老街。

陳複那個書齋還亮著燈。我敲門,他很快開了。

他看著我,沒說話,側身讓我進去。

屋裏還是老樣子,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毛筆字。角落裏多了一張行軍床,鋪著薄薄的被子,看來他這幾天就睡在這兒。

我把那張圖拿出來,鋪在桌上。

他低頭看,看了很久。

“這是哪兒來的?”

我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

山洞,牆上的龍,石頭盒子,謝歸,還有那個自稱謝雲山女兒的女人。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那個女的,”他終於開口,“她說什麽?”

我把她的話複述了一遍。

他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她說你右肩上的東西是有人放上去的?”

“嗯。”

他看著我,眼神很奇怪。

“謝隊長,”他說,“你相不相信,有些東西,人是看不見的?”

我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他沒回答,從桌上拿起那個羅盤,遞給我。

“你拿著。”

我接過來。

指標晃了晃,慢慢定住。

直直地指著我的右肩。

我看著那根指標,手心出汗。

陳複走到我身後,伸手按住我的右肩。

他的手很涼,隔著一層衣服都能感覺到。

他按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手,走到我麵前。

“你右肩上的東西,”他說,“確實不是你父親的。”

“那是誰的?”

他沒回答。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

“謝隊長,”他說,“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人,長得和你很像?”

我心裏咯噔一下。

“什麽意思?”

“你右肩上的東西,”他慢慢說,“是你自己的。”

我愣住了。

我自己的?

“不可能。我從來沒——”

“不是這輩子。”他打斷我,“是上輩子。”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上輩子?

“人有輪回。”他說,“有些東西,會跟著人走。你上輩子有過什麽東西,欠過什麽債,這輩子還會跟著你。”

他看著我的右肩。

“你上輩子,”他說,“殺過人。”

我站在那兒,腦子裏一片空白。

上輩子。

殺過人。

“那個人,”陳複繼續說,“死在你手裏。他的魂魄一直跟著你,跟了一輩子,又跟到這輩子。你右肩上的東西,就是他。”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右肩。

什麽也摸不到。

“那他現在還在嗎?”

陳複看著我。

“在。”他說,“而且越來越重了。”

“為什麽?”

“因為有人把他喚醒了。”陳複說,“你父親墳裏那個木偶,那根釘子,不隻是困住你父親的。它們也是引子,引你上輩子的東西出來。”

我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哢嗒響了一下。

那個人。

那個放木偶的人。

他不是隻為了找我父親,找那張圖。

他也是為了我。

為了把我上輩子的東西引出來。

“他是誰?”

陳複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麽?”

他看著我的眼睛。

“他認識你。”他說,“上輩子就認識。”

天亮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張行軍床上,照在牆上的毛筆字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那片陽光,腦子裏翻來覆去想著陳複的話。

上輩子。

殺過人。

有人認識我。

那個女的,那個自稱謝雲山女兒的人,她知道些什麽?

她說我右肩上的東西是有人放上去的。她說謝歸在找我,還有別的人也在找我。

別的人是誰?

是不是那個認識我的人?

“謝隊長。”陳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抬頭看他。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得去找那個女的。”他說。

“去哪兒找?”

“她既然來找你,就還會再來。”他說,“你等著就行。”

我沉默了一會兒。

“陳複,”我開口,“你信輪回嗎?”

他看著我。

“我師父信。”他說,“我不信。”

“那你剛才說的那些——”

“那是書上寫的。”他說,“我師父留下的書裏寫的。我沒見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

“那你剛才說得那麽肯定——”

“因為書上是這麽寫的。”他打斷我,“而且你右肩上的東西,確實和你父親墳裏那個木偶有關。那個木偶不隻是困住你父親的,它也是個引子。這點我能看出來。”

我看著他。

他也在看著我。

“謝隊長,”他說,“有些事,我不知道。但我願意幫你查。”

我點點頭。

不知道該說什麽。

窗外有鳥叫起來,一聲接一聲,很清脆。

天已經完全亮了。

我站起來,把那塊布揣進懷裏。

“我先回局裏。”我說,“有事打我電話。”

他點點頭,送到門口。

我走到巷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門口,看著我。

“那個女的,”我說,“她手腕上有個疤。圓的,像烙上去的。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他愣了一下。

“什麽樣的?”

“圓的。大概這麽大。”我比了個大小。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師父留下的書裏,寫過一種東西。”

“什麽?”

“烙印。”他說,“以前有些人,會在手腕上烙一個記號。代表他們是誰家的人,或者是誰的徒弟。”

我腦子裏有什麽東西一閃。

謝雲山的徒弟?

謝歸沒有那個疤。

那她是誰的徒弟?

回到局裏,老韓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

“謝隊,你讓我查的那個人,查到了。”

我坐下:“說。”

“謝歸。”他把一張紙遞過來,“四十五歲,青山縣人,無業。檔案上寫的是孤兒,從小被一個姓謝的人收養。後來那個人失蹤了,他就一個人過。”

“有案底嗎?”

“沒有。”老韓搖搖頭,“一次都沒進去過。”

我皺起眉頭。

殺人犯,沒有案底?

“他這些年都幹什麽?”

“不知道。”老韓說,“查不到什麽記錄。好像就是四處跑,有時候在縣城,有時候不在。”

我沉默著。

謝歸,四處跑。

他在找什麽?

找尋龍訣。

找歸墟。

“還有一件事。”老韓說,“我去他住的地方打聽過。鄰居說,他最近幾個月經常不在家。但有人看見他往北邊去。”

北邊。

青崖的方向。

我攥緊那張紙。

他也在找那個山洞。

他知不知道那張圖已經被我拿走了?

“還有嗎?”

“有。”老韓壓低聲音,“有個鄰居說,上個月看見他帶了一個人回來。”

“什麽人?”

“女的。”老韓說,“四十來歲,長頭發,穿黑衣服。”

我心裏一震。

那個女的。

自稱謝雲山女兒的那個女的。

她和謝歸認識?

“那個人長什麽樣?”

“鄰居說沒看清,就遠遠看了一眼。但她記得一件事。”

“什麽事?”

“那女的手腕上,”老韓說,“有個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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