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我想象的深。
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身前幾步遠,再往前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黏稠的、會流動的黑,像活物一樣在光邊緣蠕動。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腳下是石頭,粗糙不平,有些地方長著滑膩的青苔。頭頂很低,我得微微低著頭才能通過。
那股味道越來越濃。
不是腐爛,不是黴變,是一種很老很老的味道。像塵封了幾百年的老屋,像從未開啟過的地窖,像——像墳墓。
我走了大概十分鍾,通道突然變寬了。
手電照過去,前麵是一個巨大的石室。
比外麵那個大十倍都不止。穹頂高得看不見,手電的光照上去,隻看見一片漆黑。四周的石壁上,刻滿了東西。
我走過去,湊近了看。
是畫。
和外麵那條龍一樣的風格,但內容不一樣。這裏刻的是一幅接一幅的敘事畫,像連環畫一樣,從這頭排到那頭。
第一幅:一個人站在山崖上,望著遠方。山崖下是密密麻麻的人,跪著,仰著臉,像是在祈求什麽。
第二幅:那個人走進了一個山洞。洞裏有一口棺材,棺材裏躺著一個人,看不清男女。
第三幅:那個人站在棺材前,低著頭,像是在說話。
第四幅:棺材裏的人坐起來了。
我盯著那幅畫,手心出汗。
死人複活。
這就是歸墟?
我繼續往下看。
第五幅:那個人領著棺材裏的人走出山洞。外麵還是那些人,跪著,仰著臉。但這次他們的表情變了,不是祈求,是驚恐。
第六幅:那些人開始逃跑。那個從棺材裏出來的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第七幅:……
第七幅被人鑿掉了。
一整麵牆,被什麽東西砸過,留下參差的凹坑,什麽都看不清。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凹坑,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人不想讓別人看到第七幅。
是誰?
我二爺爺?
還是別人?
我繼續往前走。
石室的盡頭,有一扇門。
石門,半開著,露出一條縫。從縫裏看進去,隱隱約約有光。
我推開門。
光刺得我眼睛疼。
適應了好一會兒,纔看清眼前的東西。
是一個山穀。
很大的山穀,四麵都是陡峭的山壁,圍成一個圈。穀底是一片草地,綠得不像真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草地中央有一條小河,彎彎曲曲地流過,河水也是亮的,像流動的月光。
我站在門口,愣住了。
這是地下?
這個山穀,明明是在山體裏麵。可它卻有天,有月,有草,有河。
那天不是真的天。我抬頭看了很久,纔看出來——那是畫的。巨大的穹頂上,畫著天空,畫著月亮,畫著星星,畫得那麽逼真,讓人一眼看上去以為是真的。
那月亮是真的在發光。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做的,但它確實在發光,把整個山穀照得亮堂堂的。
我往前走。
草地很軟,踩上去沒有聲音。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不是草,是一種我說不出來的味道,像——像小時候母親身上的味道。
我走到河邊,蹲下來看。
河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見底。底下不是石頭,是玉。整條河的河床,都是玉鋪成的。
我站起來,往四周看。
山穀不大,走一圈大概要半個鍾頭。四麵都是陡壁,沒有出口。除了我進來的那扇門,沒有任何能離開的地方。
可這山穀裏,有人住過。
草地邊緣,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間小屋。
木頭搭的,很簡陋,但結實。屋頂鋪著茅草,門口掛著一盞燈籠。燈籠裏的火還亮著,一閃一閃的。
我走過去。
走到門口,我停住了。
門虛掩著。
我伸手推開。
屋裏有人。
一個老人,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門。他穿著一身灰布衣服,頭發全白了,很長,披散在肩上。他麵前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什麽東西,看不清。
我站在門口,沒動。
“進來吧。”
他的聲音很老,沙啞,但有力。
我走進去。
他慢慢轉過身來。
那張臉,我見過。
在照片上。
在老家的老相簿裏,有一張發黃的照片,上麵是我爺爺和他弟弟。我爺爺穿著長衫,板著臉。他弟弟站在旁邊,瘦瘦的,笑著。
就是這張臉。
老了六十年的臉。
“二爺爺。”我開口,聲音有點抖。
他看著我,眼睛很亮。
“你長得像你爺爺。”他說,“也像你爸。”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來這兒,”他終於開口,“是來找我的,還是來找歸墟的?”
我想了想。
“都是。”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滿是皺紋的臉上幾乎看不出來。
“你爸,”他說,“他怎麽樣了?”
我心裏一緊。
“我爸……五年前走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他說,“我看見他了。”
我愣住了。
“看見他了?”
“在這兒。”他指了指門外,“那條河。”
我看著他,不明白。
“那條河,”他說,“叫忘川。每一個死去的人,魂魄都會經過這裏。你爸五年前來過。”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忘川。
那不是神話裏的東西嗎?
“他看見我了。”二爺爺說,“他站在河邊,看著我。他想說什麽,但說不出。我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就走了,往那邊。”
他指了指山穀的另一頭。
那邊什麽都沒有,隻有陡峭的山壁。
“他去哪兒了?”
“投胎。”二爺爺說,“忘川的盡頭,就是輪回。”
我坐在那兒,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爸,五年前來過這裏。
他看見了我二爺爺。
然後他走了,去投胎了。
那他現在在哪兒?
投胎成了誰?
“你別想找他。”二爺爺說,“找不到的。過了忘川,就是新的人了。”
我沉默著。
“二爺爺,”我終於開口,“你在這兒……六十年了?”
他點點頭。
“為什麽不走?”
他看著我,沒回答。
“是在等人?”我問,“等阿蘅?”
他眼睛裏的光閃了一下。
“你知道阿蘅?”
“她來找過我。”我說,“她讓我進來的。”
他沉默了很久。
“她還在外麵?”
“在。”我說,“她等了六十年。”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老,布滿了皺紋和老年斑,但很幹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我對不住她。”他說。
我沒說話。
“我答應她三年回去,”他繼續說,“可我回不去了。”
“為什麽?”
他抬起頭,看著我。
“因為歸墟,”他說,“進來就出不去。”
我愣住了。
“出不去?”
“對。”他指了指四周,“這個地方,沒有出口。你進來的那扇門,隻能進,不能出。”
我心裏一沉。
“那我——”
“你也出不去。”他說。
我站起來,盯著他。
“不可能。”
“你自己去看看。”他說,“那扇門,現在已經打不開了。”
我轉身就跑。
跑過草地,跑過那條河,跑到那扇門前。
我伸手推。
推不動。
我用肩膀撞。
撞不開。
我拿出手電筒往門縫裏照。
門縫外麵,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黏稠的、會流動的黑。它在門縫裏蠕動著,一點一點往裏滲。
我往後退了一步。
那黑從門縫裏滲進來,一滴,兩滴,然後越來越多,像活物一樣往我腳邊爬。
我轉身就跑。
跑回那間小屋,跑進屋裏,把門關上。
二爺爺還坐在那兒,看著我。
“那是什麽?”
“歸墟的守門人。”他說,“它不讓任何人出去。”
我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那你怎麽活六十年的?”
“那條河。”他說,“忘川的水,能讓人不死。但不能不老。”
我看著他。
六十年,一個人,在這個山穀裏。
沒有出口,沒有別人,隻有那條河,那間小屋,那盞燈籠。
“你不寂寞嗎?”
他笑了一下。
“寂寞。”他說,“但習慣了。”
我沉默著。
“我每天就做一件事。”他說,“等。”
“等什麽?”
“等她。”他說,“等阿蘅。”
我心裏一酸。
她就在外麵。
等了六十年。
他也在這兒等了六十年。
可他們見不著。
“二爺爺,”我開口,“有辦法出去嗎?”
他看著我。
“有。”他說。
我心裏一跳。
“什麽辦法?”
他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那扇門。
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身上。
他往河邊走去。
我跟在後麵。
他走到河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
河水是亮的,像流動的月光。他的手伸進去,那光就繞著他的手指流動,像活的一樣。
他從水裏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
青色的,掌心大,和我姐姐手裏那塊一模一樣。
“這是——”
“尋龍訣。”他說,“真正的尋龍訣。”
他把那塊玉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玉上刻著東西,密密麻麻的線條,彎彎曲曲,像一張地圖。
“那張圖你見過。”他說,“外麵牆上刻的,山洞裏藏的,都是這張圖的副本。真正的尋龍訣,在這兒。”
我看著他。
“這圖有什麽用?”
“找到歸墟。”他說,“真正的歸墟。”
“這兒不就是歸墟嗎?”
他搖搖頭。
“這兒是歸墟的入口。”他說,“真正的歸墟,在那邊。”
他指了指山穀的另一頭。
忘川流去的方向。
“歸墟到底是什麽?”
他沉默了一會兒。
“是一個地方。”他說,“能讓死人複活的地方。”
“你信嗎?”
他看著我。
“我見過。”他說。
我心裏一震。
“你見過死人複活?”
他點點頭。
“六十年前,我見過。”
“誰?”
他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阿蘅。”
我愣住了。
“她……不是已經——”
“她死了。”他說,“死在我麵前。我用歸墟的法子,把她救活了。”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但那個法子,”他繼續說,“隻能救一次。救活之後,她的魂魄就留不住了。身體會爛,魂魄會散。我隻能把她困在那個山洞裏,讓她等我回來。”
他低下頭。
“我答應她三年回去。可我進來之後,就出不去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手裏的玉。
“那這個,”我說,“有什麽用?”
他抬起頭,看著我。
“這個,”他說,“能讓你出去。”
我心裏一跳。
“怎麽出去?”
“用這個,”他指了指那塊玉,“找到真正的歸墟。那裏有出去的路。”
我看著那塊玉,又看看他。
“那你為什麽不自己去?”
他笑了一下。
“我老了。”他說,“走不動了。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我在等一個人。”
“等誰?”
他看著我。
“等你。”他說。
我愣在那兒。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你爸告訴我的。”他說,“五年前,他站在那條河邊,看著我的時候。他什麽都沒說,但我看出來了。”
“看出什麽?”
“看出你會上來找我。”他說,“看出你會帶著這塊玉出去。”
他把那塊玉往我手裏塞了塞。
“拿著。”他說,“往那邊走。順著忘川,走到盡頭。真正的歸墟,就在那兒。”
我攥著那塊玉,手心出汗。
“那你呢?”
“我留在這兒。”他說,“等她。”
“她進不來。”
“我知道。”他點點頭,“但我可以出去。”
我看著他。
“怎麽出去?”
他沒回答。
他轉身往回走,走進那間小屋。
我跟進去。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東西。
是一把刀。
很舊,很鈍,刀刃上全是鏽。
“二爺爺——”
“我活了九十多年,”他說,“夠久了。”
他把刀放在手腕上。
我衝過去,想搶那把刀。
他躲開了。
“別動。”他說,“你聽我說。”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
“我死了之後,”他說,“魂魄會離開身體。歸墟的規矩,魂魄能出去。”
我愣住了。
“你是說——”
“對。”他點點頭,“我死了,就能見到她了。”
我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看著我,眼睛裏有一種很平靜的光。
“你二爺爺這輩子,”他說,“就做錯了一件事。不該讓她等。”
他手腕上的刀,割下去。
血湧出來。
我撲過去,按住他的手。
“別——”
他推開我,力氣大得驚人。
“記住。”他看著我的眼睛,“真正的歸墟,在忘川盡頭。找到它,出去。替我去看看——”
他的話沒說完。
眼睛閉上了。
我跪在他身邊,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很平靜,像是睡著了。
血還在流,流到地上,流到那塊玉上。
玉被血浸透了,發出微微的光。
我拿起那塊玉。
它燙得厲害,像燒紅的鐵。
可我握著它,沒有鬆手。
不知過了多久,我站起來。
走出那間小屋,往河邊走。
河水還在流,亮亮的,像流動的月光。
我順著河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麵出現了一道光。
不是月光,是真正的光,白亮的,刺眼的。
我加快腳步。
走到河邊,河消失了。
河水往地下流去,流進一個洞口。
那個洞口,就是那道光的來源。
我站在洞口,往裏看。
什麽也看不見,隻有光。
我握緊那塊玉,邁步走了進去。
光吞沒了我。
耳邊有很多聲音。
風聲,水聲,人聲,還有——哭聲。
我睜開眼。
光消失了。
我站在一個地方。
不是山穀,不是山洞,是一個——城市。
破敗的城市,到處都是廢墟。高樓塌了一半,街道裂開了,汽車翻倒在路邊,到處長滿了野草。
陽光照下來,很烈,曬得我眼睛疼。
這是哪兒?
我往前走。
街上沒有人,一個都沒有。
隻有風,吹著塑料袋在地上滾。
走了很久,前麵出現一個人。
背對著我,站在一棟塌了一半的樓前。
我走過去。
走近了,看清了。
那個人,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
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