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張圖揣進懷裏,轉身就往外走。
“謝隊!”老韓追出來,“你去哪兒?”
“有事。”
“什麽事?我跟你去——”
“不用。”我頭也不回,“你在局裏待著,有什麽訊息打我電話。”
我上了車,發動,一腳油門衝出院子。
後視鏡裏,老韓站在門口,一臉茫然。
我顧不上解釋。
那張圖上畫的地方,我認識。
青崖。
那不是人名,是地名。
青山縣北邊有座山,叫青崖山。山不高,但很陡,一麵是緩坡,一麵是懸崖。懸崖那一麵,當地人叫青崖。
我小時候去過一次。
那年我大概十歲,跟著村裏幾個大孩子上山玩,不知道怎麽就走到了那邊。站在崖邊往下看,底下是深深的穀,長滿了樹,什麽都看不清。有個大孩子說,這底下有個洞,以前有人住過。
我們沒敢下去。
後來就再也沒去過。
現在,那張圖上,那個畫了圈的地方,就是那裏。
青崖。
我二爺爺謝雲山把尋龍訣交給陳青崖,陳青崖把它藏了起來。
藏在哪兒?
藏在青崖。
那個他名字裏的地方。
車往北開,越開越偏。柏油路變成水泥路,水泥路變成土路,土路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一條隻能步行的小道。
我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往前走。
冬天的山裏很靜,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樹都是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隻隻幹枯的手。
走了大概一個鍾頭,前麵出現一道懸崖。
青崖。
我站在崖邊往下看。
底下是深深的穀,長滿了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隻是樹更高了,更密了,把穀底遮得嚴嚴實實。
那張圖上畫的路線,就是從這裏下去。
我找了半天,找到一條隱約可見的小路,窄得隻容一人通過,彎彎曲曲往穀底延伸。路上長滿了雜草和荊棘,顯然很多年沒人走過了。
我撥開荊棘,開始往下走。
路很難走,有的地方幾乎垂直,得抓著樹根和石頭才能下去。我一邊走一邊記著路,生怕回來的時候找不到。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腳終於踩到了穀底。
抬頭看,天隻剩下窄窄的一條。陽光從崖頂照下來,被樹枝切割成無數碎片,灑在落葉上。
我掏出那張圖,對照著看。
圖上畫的路線,到這裏還沒完。
還要往北走,穿過一片林子,再往東,繞過一塊大石頭——
我抬起頭,辨認方向。
北邊確實有一片林子,比別處的樹更密,更黑。
我往那邊走。
林子很靜,靜得不正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好像被擋在外麵,一絲都透不進來。
腳下的落葉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一點聲音。
我走了大概十分鍾,前麵出現一塊大石頭。
青灰色的,一人多高,長滿了青苔。
我繞過去。
石頭後麵,是一個山洞。
洞口不大,隻比人高一點,被一些藤蔓遮著。要不是圖上標著,根本發現不了。
我撥開藤蔓,往裏看。
黑咕隆咚的,什麽都看不見。
我從兜裏掏出手電筒,開啟,往裏走。
洞裏很潮,有一股黴味,混著什麽別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麽。手電的光照過去,能看見洞壁上長滿了青苔,有的地方還往下滴水。
往裏走了大概二十米,洞突然變寬了。
是一個石室,大概十來平米見方,一人多高。角落裏有一張石床,上頭鋪著些爛得不成樣子的幹草。床邊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幾個瓦罐,早就碎了。
我拿手電照著,一點一點看。
石室的牆上,刻著東西。
我走過去,湊近了看。
是一幅畫。
很大,占了整整一麵牆。刻得很深,線條粗獷,但能看出來是什麽——
是一條龍。
很長的龍,盤繞著,從牆的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龍身彎彎曲曲,像一條河流,又像一條山脈。龍頭上,有一個人。
很小的人,站在龍頭上,仰著臉,看著什麽。
我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這就是尋龍訣?
不是圖,是畫?
我拿手電照著,一點一點仔細看。
龍的鱗片上,還刻著一些小字,密密麻麻的,每個字都隻有指甲蓋大。我湊近了認,認了半天,認出一句:
“龍脈起於昆侖,分三支入中原……”
風水。
這是講風水的。
我繼續往下看,越看越覺得玄。
這上頭講的,不是什麽普通的看墳看宅,是什麽“尋龍點穴”,是找天下龍脈的源頭,是找那個“能讓死人複活、讓活人成仙”的地方。
我二爺爺,就是信這個的。
他找了那個地方一輩子,最後把這張圖畫下來,交給陳青崖,然後就失蹤了。
那他找到了沒有?
我退後幾步,看著那整麵牆的畫。
龍身彎彎曲曲,從左邊進來,從右邊出去,盤成一團。龍頭在最中間,昂著,上麵站著那個小小的人。
我盯著那個人,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那個人的臉,好像在看著我。
我走近一步,拿手電照。
沒錯,是在看著我。
那臉是刻出來的,兩個眼睛的位置是兩個小坑,手電照過去,光線從那兩個小坑裏反射出來,就好像——
那裏麵有東西。
我伸手進去。
指尖碰到一個涼涼的東西。
我把它掏出來。
是個小盒子。
石頭做的,巴掌大,磨得很光滑。盒蓋上刻著三個字:
謝雲山。
我二爺爺的名字。
我捧著那個盒子,手有點抖。
開啟。
裏麵是一塊布。
很舊很舊的布,發黃了,邊角都磨毛了。布上畫著東西,密密麻麻的線條,彎彎曲曲的——
是一張圖。
和趙富根肚子裏那張一模一樣的圖,但更大,更詳細。圖上那條線更清楚了,從北往南,彎彎繞繞,穿過好幾座山,好幾條河,最後停在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畫了一個圈。
圈裏寫著兩個字。
不是青崖。
是——
我認了半天,認出來。
歸墟。
歸墟?
這是什麽地方?
我把布小心疊好,揣進懷裏。又把那個石頭盒子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沒別的了。
我抬起頭,又看了看那麵牆上的畫。
那個人,那個站在龍頭上的人,還在看著我。
他那兩個小坑似的眼睛,這會兒看起來像是在笑。
我打了個寒噤,轉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我愣住了。
洞口外麵,站著一個人。
灰衣服,個子不高,背對著光,看不清臉。
“謝隊長。”他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等你好久了。”
我的手摸向腰間的槍。
“別動。”他說,“動也沒用。”
我盯著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光照在他臉上。
四十來歲,長相普通,放在人群裏根本認不出來。眼睛不大,但很亮,直直地盯著我。
“你二爺爺的東西,”他說,“給我。”
我攥緊懷裏的那塊布。
“你是那個孤兒?”
他笑了笑。
“孤兒?”他說,“我早就不是了。我有名字。”
“叫什麽?”
他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二爺爺給我取的。叫謝歸。”
謝歸。
歸墟的歸。
“你二爺爺說,”他慢慢開口,“他這輩子找的東西,叫歸墟。他給我取這個名字,是希望我幫他找到那個地方。”
“你找到了嗎?”
他又笑了。
“找到了。”他說,“你二爺爺找到的。他把那張圖畫下來,交給陳青崖,然後就走了。他沒告訴我,也沒帶我去。”
“他去哪兒了?”
謝歸看著我,眼睛裏的光很複雜。
“歸墟。”他說,“他去了歸墟。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我愣住了。
我二爺爺,找到了歸墟,去了,再也沒回來。
那個地方,到底是什麽?
“陳青崖,”謝歸繼續說,“把那張圖藏起來了。藏了一輩子,到死都沒告訴我藏在哪兒。我找了五年,翻遍了他那個破房子,什麽都沒找到。”
他看著我。
“沒想到,那張圖在你這兒。”
我沒說話。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給我。”他說,“那東西不屬於你。”
“憑什麽?”
“憑我是你二爺爺的徒弟。”他說,“憑我找了一輩子。憑你二爺爺托付過我,讓我替他找到那個地方。”
“那你為什麽殺他?”
他一愣。
“誰?”
“我父親。”我說,“謝明山。還有陳複的師父,陳青崖。你殺了他們。”
他盯著我,表情很奇怪。
“你父親?”他說,“我沒殺你父親。”
“那個木偶,那根釘子——”
“那個不是殺他的。”他打斷我,“那是困住他的。”
“為什麽困住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父親,”他說,“知道一些事。那些事,他活著的時候不肯說。我隻能等他死了之後,從他魂魄裏問。”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你問出來了?”
他看著我,沒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開口:
“你父親說,那張圖,在陳青崖手裏。陳青崖把它藏在了一個地方。藏在哪兒,他不知道。他隻見過一次,是陳青崖給他看的。”
我聽著這些話,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我父親,知道那張圖的存在。他見過,知道在陳青崖手裏。但他不知道藏在哪兒。
謝歸殺了他,困住他的魂魄,想問出那張圖的下落。
沒問出來。
所以他去找陳青崖。
陳青崖也不說。
所以他殺了陳青崖。
還是沒找到。
現在,他找到了我。
“謝隊長,”謝歸看著我,“那張圖,給我。我不想再殺人了。”
我的手還按在槍上。
可我知道,槍對他沒用。
這個人,能讓人的魂魄困在棺材裏,能讓木偶殺人,能讓陳複的房子自己燒起來。子彈能打中他嗎?
“你要那張圖幹什麽?”我問。
“去歸墟。”他說,“找你二爺爺。”
“他死了。”
“不一定。”他搖搖頭,“歸墟那個地方,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去了的人,不一定死。”
我盯著他。
“你信這個?”
“你二爺爺信。”他說,“他跟了一輩子。我跟他學了二十年,我也信。”
我沉默了。
站在那個洞口,看著他。
冬天的風從崖上吹下來,很冷。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武器,就那麽站著,等著我回答。
“陳複,”我忽然開口,“你為什麽燒他房子?”
“我沒燒。”他說。
“那誰燒的?”
他看著我,表情很奇怪。
“你真以為,”他慢慢說,“隻有我一個人在找那張圖?”
我愣住了。
“你什麽意思?”
他沒回答。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他說,“天黑之前,你得離開這兒。這裏晚上有東西。”
“什麽東西?”
他沒理我,轉身就走。
“站住!”我追上去,“你把話說清楚——”
他走得很快,幾步就消失在樹林裏。
我站在那兒,愣愣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他剛才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裏轉。
“你真以為隻有我一個人在找那張圖?”
還有誰?
還有誰在找歸墟?
我回到車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發動車子,往回開。
一路上,腦子裏亂糟糟的。
那張圖揣在懷裏,硌得胸口疼。我把手伸進去,隔著衣服摸了摸,確定還在。
謝歸說的那些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說他沒殺我父親,也沒燒陳複的房子。
可如果不是他,是誰?
那個木偶,那根釘子,那個放火的人——如果不是他,是誰?
還有那句“這裏晚上有東西”,是什麽意思?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我進了縣城。
路燈亮著,街上還有人。賣水果的推著車收攤,飯館裏飄出香味,幾個小孩在巷口追著跑。
和平時一模一樣。
可我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我把車停在局門口,下來往裏走。
老韓還在值班,看見我進來,站起來。
“謝隊,你一天跑哪兒去了?電話也不接——”
“訊號不好。”我敷衍了一句,“有事嗎?”
“有。”他壓低聲音,“趙富根那個案子,有新線索。”
我停下腳步。
“什麽線索?”
“他那個前妻,”老韓說,“今天來了一趟,說想起一件事。”
“什麽事?”
“趙富根死之前一個禮拜,有人去找過他。”
我盯著老韓。
“什麽人?”
“她說是個女的。”老韓說,“四十來歲,長頭發,穿一身黑衣服。趙富根見了她之後,整個人就不對勁了。”
“怎麽不對勁?”
“整天魂不守舍的,老一個人唸叨什麽‘歸墟’‘歸墟’的。”
我心裏一震。
歸墟。
又是歸墟。
“那女的長什麽樣,她看清了嗎?”
“沒看清。”老韓搖頭,“她說就遠遠看了一眼,沒仔細看。但她記得一件事。”
“什麽事?”
“那女的右手腕上,有個疤。”
“什麽樣的疤?”
“圓的。”老韓說,“她說看著像被煙頭燙的,又不像,是那種很圓的疤,像什麽東西烙上去的。”
我腦子裏有什麽東西飛快地閃過。
圓的疤。
烙上去的。
像什麽東西?
我想不出來。
“還有嗎?”
“沒了。”老韓說,“她就想起這麽多。我問她能不能畫出來,她說畫不出來。”
我點點頭,往裏走。
走到辦公室門口,我忽然停住腳步。
“老韓。”
“嗯?”
“你去幫我查一個人。”
“誰?”
“謝歸。”我說,“歸還的歸。看看有沒有這個人,什麽來曆。”
老韓記下來,走了。
我推門進辦公室,坐下,把懷裏那張圖掏出來。
鋪在桌上,用手電照著,仔細看。
那條線彎彎曲曲,從北往南,穿過好幾座山。那些山,我看著眼熟。
是青山縣北邊的那些山。
我白天剛去過的地方。
那條線最後停在一個地方,畫著圈,寫著“歸墟”。
那個地方——
我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
那個位置,好像就是青崖。
不對。
我白天去的是青崖,那條線明明是從青崖繼續往前走的。
歸墟,在青崖更往北的地方。
我二爺爺去了那裏,再也沒回來。
那是哪兒?
我不知道。
窗外有人敲門。
我抬起頭。
門開著,門口站著一個人。
女的,四十來歲,長頭發,穿一身黑衣服。
右手腕上,有一個圓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