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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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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上下來,我沒有回局裏,直接去了姐姐家。

她正坐在堂屋裏發呆,麵前擺著父親的遺像。那根香剛燒完,灰燼落在香爐裏,細細的一撮。

“姐。”

她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

“那塊玉佩,”我說,“給我看看。”

她從懷裏掏出來,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

青色的玉,掌心大小,雕著一條三爪龍,頭咬著尾巴,盤成一個圓。背麵刻著兩個字:青崖。

“爸給你的時候,還說什麽了?”

姐姐想了想:“他就說讓我收好,別給外人看。我問他是哪兒來的,他不肯說。我問這上頭的字是什麽意思,他也不說。”

“那他有沒有說,這塊玉佩以後給誰?”

姐姐看著我。

“他說,”她頓了頓,“等你成家的時候,傳給兒媳婦。”

我愣住了。

傳給兒媳婦?

“他還說,謝家的香火不能斷,這塊玉佩要一代一代傳下去。”

我攥著那塊玉佩,指節發白。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是不是已經知道,這塊玉佩會有什麽用處?

“錦州,”姐姐看著我,“這玉佩到底怎麽回事?那個姓陳的小夥子說的那些話,什麽尋龍訣,什麽我二爺爺,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那些話,我自己都還沒完全消化。

“姐,”我說,“咱家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什麽事?”

“爺爺那輩的事。咱們那個二爺爺,謝雲山。”

姐姐皺起眉頭。

“二爺爺?”她想了想,“我聽咱媽提過一次,說咱爺爺有個弟弟,年輕時候離家出走,再也沒回來過。咱奶奶為這個哭了好多年。”

“再也沒回來?”

“對。咱媽說,那個二爺爺是個有本事的人,會看風水,會算命,十裏八鄉的人都找他。後來有一天突然就走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我聽著這些話,腦子裏那個模糊的影子慢慢清晰起來。

我二爺爺,謝雲山,會看風水,會算命,收過一個孤兒當徒弟,後來失蹤了。

他把尋龍訣交給了陳複的師父陳青崖,然後就消失了。

六十年前。

“咱媽有沒有說,他為什麽走?”

姐姐搖頭:“沒有。咱媽也是聽咱奶奶說的,咱奶奶不肯多講,一提就哭。”

我沉默著。

一個會看風水的先生,突然離家出走,再也沒回來過。

他去了哪兒?

他為什麽要走?

他那個徒弟,後來又怎麽會變成殺人凶手?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裏轉來轉去,轉得我頭疼。

從姐姐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開著車往縣城老街去,想找陳複再聊聊。他的房子燒了,這會兒應該在他那個教毛筆字的班上湊合。

老街很窄,車開不進去。我把車停在巷口,往裏走。

街上沒什麽人,幾盞路燈昏昏黃黃的,照出一地碎影。兩邊是老舊的瓦房,有的已經沒人住了,窗黑洞洞的,像一隻隻眼睛。

陳複那個班在巷子深處,一個不大的門臉,上頭掛著塊匾:青山書齋。

門虛掩著,裏麵有燈光。

我推門進去。

陳複坐在一張桌子後麵,麵前擺著那個羅盤,正盯著看。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謝隊長。”

“沒睡?”

“睡不著。”他把羅盤收起來,“你也沒睡?”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想問問你,”我說,“我二爺爺那個徒弟,你見過沒有?”

陳複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見過。”他說。

我心頭一跳。

“什麽時候?”

“三年前。”他說,“有一天晚上,有人敲門。我開門一看,是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穿著灰衣服,個子不高。他說他是我師父的故人,想來看看。”

“然後呢?”

“我讓他進來了。”陳複說,“他在屋裏轉了一圈,問我師父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我說沒有,都燒了。他笑了笑,沒說話,就走了。”

“就這些?”

“就這些。”他點點頭,“他走之後,我才發現不對勁。”

“什麽不對勁?”

“我師父那個賬本,”他指了指我懷裏的方向,“原本放在櫃子頂上。他走之後,我上去看,賬本被人翻過。”

我皺起眉。

“他翻那個賬本幹什麽?”

“找名字。”陳複說,“找他自己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那個賬本上,有陳複師父給所有人看風水的記錄。那個人想知道,他師父有沒有把他的名字記下來,有沒有留下什麽線索。

“找到了嗎?”

“沒有。”陳複說,“那一頁被人撕掉了。我師父活著的時候撕的,還是那個人撕的,我不知道。”

我看著那個賬本,心裏有個念頭慢慢成形。

“那個人,”我說,“他叫什麽名字?”

陳複搖搖頭。

“不知道。我師父從來沒跟我說過。他隻說那個人是個孤兒,在街上流浪,他看他可憐,就收留了他,教了他幾年本事。後來那個人走了,再回來就是二十年後。”

“二十年後?”

“對。二十年後,他回來找我師父,讓我師父把尋龍訣給他。我師父不給,他就……”

他沒說下去。

我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開口:

“我師父死的那天晚上,我看見那個人了。”

我心裏一震。

“你不是說你躲在櫃子裏,隻看見背影嗎?”

“是隻看見背影。”他說,“但那個背影,我認得。”

“怎麽認得?”

“三年前他來過。”陳複看著我,“那天晚上他來的時候,我開門迎他進來,看見的是正麵。他走的時候,我看見的是背麵。”

我盯著他。

“那個背影,和三年前那個晚上,一模一樣。”

我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哢嗒響了一下。

“你是說——”

“那天晚上殺我師父的人,”陳複一字一字地說,“就是三年前來我家的那個人。”

我沉默了。

凶手就在三年前出現過,光明正大地走進陳複的家,翻過那個賬本,然後離開。

他那時候就在找尋龍訣的線索。

他沒找到。

所以他殺了陳複的師父,想從他身上找到。

還是沒找到。

所以他開始找別的人——那些和陳複師父有過交集的人。

比如,我父親。

“謝隊長,”陳複看著我,“你父親和我師父認識。那個人一定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去找過你父親。”

我心頭一緊。

“什麽時候?”

“我不知道。”陳複搖搖頭,“但肯定找過。不然你父親棺材裏的東西,是誰放進去的?”

我攥緊拳頭。

那個人,在我父親活著的時候去找過他。也許是要尋龍訣,也許是要別的什麽東西。我父親沒給,或者給不了,所以那個人就殺了他。

不對。

我父親是病死的,不是被殺死的。

可那個木偶和那根釘子,確實是在他下葬之前就放進去的。

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那個人,在我父親死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這一切。

他知道我父親要死了。或者說——

我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冷得我打了個寒顫。

他讓我父親死的。

“謝隊長。”陳複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看著他。

“你想到什麽了?”

我張了張嘴,想把那個念頭說出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不對,這不可能。

我父親是病死的,醫院有記錄,有醫生,有病曆。那個人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隔著幾百公裏讓我父親生病。

可萬一……

萬一不是他讓我父親生病,而是他讓我父親的病治不好呢?

我父親那年得的病,醫生說是肺上的毛病,吃了好多藥,打了好多針,就是不見好。後來越來越重,拖了半年,人就沒了。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是命。

現在想想,那個人的本事,能讓人的魂魄困在棺材裏出不來。那能不能讓人的病怎麽治都治不好?

“謝隊長。”陳複又喊了我一聲。

我回過神來。

“沒什麽。”我說,“就是想到一些事,還沒想明白。”

他看著我,沒再追問。

那天晚上我沒走,就坐在陳複那個書齋裏,兩個人對著那盞昏黃的燈,坐到後半夜。

他把那個賬本又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給我講。

哪些人是來問陰宅的,哪些人是來問陽宅的,哪些人聽了勸,哪些人沒聽勸,哪些人後來出了事,哪些人平安無事。

趙富根的名字在第47頁,旁邊寫著:墳動不得,動了必出事。不聽。三年後應驗。

謝明山——我父親——的名字在第52頁,旁邊寫著:家宅不安,子孫多病,皆因祖墳。建議遷墳,未從。五年內見分曉。

五年內見分曉。

我父親是五年後死的。

我看著那幾個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著。

“我師父的字,”陳複說,“從來不會亂寫。他說過什麽,後來都會應驗。”

我沉默著。

“你父親沒聽他的,”陳複繼續說,“所以你們家那些年一直出事。你姐姐的孩子保不住,你姐夫生病,你爺爺奶奶去世——這些都是代價。”

“那他自己呢?”我開口,聲音沙啞,“他替我們家擔了什麽?”

陳複看著我。

“我師父給人看風水,有一條規矩。”他說,“他說的話,人家聽了,他就擔三分;人家不聽,他就不擔。你父親沒聽,所以我師父不擔。”

“那你師父為什麽要在賬本上寫這些?”

“記下來。”陳複說,“以後出了事,能查。”

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我父親去找過陳複的師父,問過家宅不安的事。陳複的師父告訴他遷墳,他沒遷。然後那些事就一件一件發生了,最後他自己也走了。

如果當初他聽了呢?

如果當初他把祖墳遷了,我們家是不是就不會出那些事?他是不是還能活著?

我不知道。

陳複合上賬本,看著我。

“謝隊長,”他說,“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你再想也沒用。”

我點點頭。

可我心裏知道,有些事過不去。

天亮的時候,我離開了那個書齋。

陳複送我到巷口,站在那兒看著我。

“謝隊長,”他說,“那個人還會來找你的。”

我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要找的東西,在你手裏。”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手裏有什麽?

那個賬本?那塊玉佩?

“他以為尋龍訣在我師父留給我的東西裏,”陳複說,“所以這五年一直盯著我。現在我房子燒了,他也知道我手裏什麽都沒有。那他接下來會找誰?”

我明白了。

“他會找我父親。”

“你父親已經死了。”陳複說,“但你們謝家還有人活著。”

我看著他。

他也在看著我。

“你。”他說。

我站在巷口,早晨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遠處有賣早點的攤子開始支起來,炊煙嫋嫋地往上飄。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騎車的,走路的,趕著上班的,和每一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可我知道,這個早晨不一樣了。

從今天開始,有一雙眼睛會盯著我。

那個人,那個殺了我父親、殺了陳複師父的人,會來找我。

因為我是謝家的人。

因為我手裏,可能有他想要的東西。

“謝隊長。”陳複的聲音傳來。

我看著他。

“你怕嗎?”

我想了想。

“不怕。”我說,“我等他來。”

他笑了一下,轉身往回走。

我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然後我上了車,往局裏開。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那個案子,趙富根的案子,還沒破。雖然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兇殺,但報告還得寫,程式還得走,家屬還得交代。

還有那個化工廠的現場,得再去看看。陳複說那個角落以前是我師父藏人的地方,說不定還有什麽線索。

還有那個賬本上的名字,得一個一個查。那些來找過陳複師父的人,那些被他批了“不可救”的人,那些後來出事的人——說不定裏麵就有那個人的線索。

還有我二爺爺謝雲山。

六十年前失蹤的人,到底去了哪兒?

他把尋龍訣交給陳青崖,然後就消失了。是死了,還是躲起來了?他知不知道他的徒弟後來變成了殺人凶手?

這些問題,都得一個一個查。

車開到局門口,我停好車,下來往裏走。

老韓正好從裏麵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謝隊,你怎麽來了?”

“上班。”我說,“案子還沒破呢。”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謝隊,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

“沒事。”

“那個……趙富根的案子,技術科那邊又出結果了。”

我停下腳步。

“什麽結果?”

“那個木偶,”他說,“他們用X光又照了一遍,發現裏麵有個東西。”

“什麽東西?”

“一張紙。”他說,“疊得很小,塞在木偶肚子裏。他們想辦法弄出來了,是一張圖。”

我心裏一跳。

“什麽圖?”

“看不懂。”老韓搖搖頭,“像是一張地圖,又不像。上頭畫了好多山,好多河,還有一條線,彎彎繞繞的,不知道指的是哪兒。”

我看著他,腦子裏有個念頭瘋狂地轉。

圖。

尋龍訣。

“圖在哪兒?”

“技術科呢。他們說還得再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看出是什麽地方。”

我抬腿就往技術科走。

老韓跟在後麵:“謝隊,怎麽了?那圖有問題?”

我沒回答,走得飛快。

技術科的小李正對著電腦看什麽,見我進來,嚇了一跳。

“謝隊?”

“那個圖,”我說,“給我看看。”

他從抽屜裏拿出來,遞給我。

一張發黃的紙,巴掌大,疊得皺皺巴巴的。展開之後,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有山,有河,還有好多認不出來的符號。

我盯著那張圖,手心出汗。

這上麵畫的,是青山縣。

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我閉著眼都能走。

那幾條河,那幾個山頭,那條彎彎曲曲的路——就是青山縣的地形。

可又不完全一樣。

圖上多了些東西。一些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山裏頭多了一條線,從北往南,彎彎繞繞,最後停在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畫了一個圈。

圈裏寫了兩個字。

很小,但能認出來。

青崖。

我攥著那張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青崖。

陳複師父的名字。

也是圖上那個地方的名字。

“謝隊?”小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認識這地方?”

我沒回答。

我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尋龍訣,在那兒。

在那個叫“青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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