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從十七個喉嚨裏同時發出來,卻像一個人在說話。
我站在那兒,手按在槍上,沒有動。
月光從畫出來的天上灑下來,照在她們臉上。十七張臉,十七雙眼睛,全都看著我。那些笑容一模一樣,嘴角上揚的弧度分毫不差。
“你們是誰?”
她們沒有回答。
她們慢慢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
路的盡頭,是那間小屋。
門口的燈籠還在亮著,一閃一閃的。
我往前走。
陳複跟在後麵,一言不發。
走過那些女人身邊的時候,我看了她們一眼。
有的年輕,二十出頭;有的年長,四十多歲。穿著不同時代的衣服,有的像三十年前的式樣,有的像最近幾年的。
周秀英站在最邊上,還是那張清秀的臉,嘴角微微上翹,和太平間裏一模一樣。
我停下腳步。
“你認識我嗎?”
她看著我,笑著。
“認識。”她說,“你是謝家的人。”
又是這句話。
謝家的人。
我繼續往前走。
走到小屋門口,我停住了。
門虛掩著。
我推開。
屋裏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微晃動。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門,灰布衣服,花白的頭發。
“二爺爺?”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來。
是我二爺爺的臉。
可又不是。
那張臉,和三年前我看見的一模一樣——皺紋,老年斑,蒼老的麵板。可那雙眼睛不一樣。
三年前,他死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
現在,那雙眼睛睜著,看著我。
眼睛裏沒有光。
“你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和三年前一樣。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那些女的,”我開口,“是你帶進來的?”
他點點頭。
“為什麽?”
他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布滿了皺紋和老年斑,和三年前一模一樣。可他的指甲——三年前,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現在,那些指甲很長,很髒,像很久沒剪過。
“二爺爺,”我又開口,“你死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知道。”他說。
“那你現在是什麽?”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不知道。”他說,“可能是魂魄,可能是別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些女人。
“她們都是我帶來的。”他說,“十七個,十七年。”
“為什麽?”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因為,”他說,“我在找一個人。”
“阿蘅?”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阿蘅?”
“三年前,她來找過我。”我說,“她讓我進來的。”
他沉默了很久。
“她還在外麵?”
“不知道。”我說,“我出來的時候,沒看見她。”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對不住她。”他說。
我沒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外麵那些女人。
“我死了之後,魂魄沒有走。”他說,“我回到這兒,想等她。可等了一年,兩年,三年——她沒來。”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看著那些站在河邊的女人。
“我開始找她。”他說,“我以為她可能迷路了,可能被困在什麽地方了。可我出不去。”
他回頭看著我。
“那扇門,隻能進,不能出。你三年前能出去,是因為你有那塊玉。我沒有。”
我摸了摸懷裏的玉。
還在。
“所以你就帶那些女人進來?”
“不是帶。”他搖搖頭,“是召。”
“召?”
“她們都是歸莊的人。”他說,“歸莊,是守墓人的後代。她們的血脈裏,有和歸墟相通的東西。我用那個東西,把她們的魂魄召進來。”
我愣住了。
召進來?
“她們——”
“她們沒死。”他說,“她們的魂魄進來了,身體還在外麵。但時間長了,身體撐不住,就死了。”
我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嗡的一聲。
周秀英,那個躺在太平間裏的女人——
她的魂魄在這兒?
“那她們——”
“她們回不去了。”二爺爺說,“魂魄進來太久了,身體已經死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女人。
她們還站在河邊,一動不動,像十七尊雕像。
“你找了十七年,”我開口,“找到了嗎?”
他搖搖頭。
“沒有。”他說,“她不在歸墟裏。”
我看著他。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瘦,很老。
“那她可能在哪兒?”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她可能,”他說,“在外麵。”
我一愣。
“外麵?”
“對。”他點點頭,“她可能根本沒進來過。”
我腦子裏有什麽東西飛快地轉。
阿蘅,那個沒有影子的女人。
她說她等了六十年。
她說她一直守在那個洞口。
可如果她沒進來過——
“她為什麽不進來?”
二爺爺看著我。
“因為,”他說,“她進不來。”
我不明白。
“她是魂魄,”我說,“魂魄能進來——”
“她不是魂魄。”他打斷我。
我愣住了。
“什麽?”
“她不是魂魄。”他說,“她是別的東西。”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她是什麽?”
他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回屋裏,在椅子上坐下。
“謝隊長,”他說,“你見過阿蘅。你覺得她像什麽?”
我想了想。
那張白得幾乎透明的臉,那雙很深很深的眼睛,那個沒有影子的身體——
“像……”我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像執念。”二爺爺說,“像一個人,因為太想見到另一個人,把自己變成了一團執念。”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
“她不是魂魄,”他繼續說,“魂魄有來處,有歸處。她沒有。她隻是我留給她的那點念想,撐了六十年。”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那她現在——”
“還在。”他說,“我能感覺到。”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謝隊長,”他說,“你能幫我做一件事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什麽事?”
“把那塊玉給我。”
我心裏一緊。
“為什麽?”
“我要出去。”他說,“我要去找她。”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很亮的東西在閃。
可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是希望?
還是別的什麽?
“二爺爺,”我開口,“你出去了,那些女人怎麽辦?”
他愣了一下。
他回頭,看著窗外那些站在河邊的女人。
十七張臉,十七雙眼睛,都在看著我們。
“她們——”
“她們的魂魄在這兒,”我說,“身體在外麵已經死了。她們回不去了。你走了,她們怎麽辦?”
他沉默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我不知道。”他說。
我站在那兒,看著這個老人。
他等了六十年。
他找了十七年。
他召了十七個女人進來,幫他找那個他等了一輩子的人。
可她們呢?
她們也有家人,有孩子,有活著的時候。
她們現在,隻能站在那條河邊,永遠等著。
“二爺爺,”我開口,“阿蘅等了你六十年。這些女人,等了你十七年。”
他沒有說話。
“她們不是阿蘅,”我繼續說,“可她們也是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布滿皺紋的手,微微顫抖。
“我對不住她們。”他說。
我沒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我。
“謝隊長,”他說,“你說得對。”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走向那些女人。
她們站在河邊,看著他走過來。
他在她們麵前停下。
“我對不住你們。”他說,“十七年,我把你們困在這兒,幫我找一個人。那個人,我找不到。你們也找不到。”
她們看著他,沒有說話。
“現在,”他說,“我送你們走。”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畫了一個符。
那些女人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一點一點,像霧氣一樣,慢慢散去。
她們的臉上,還是那個笑容。
一模一樣。
最後一個消失的,是周秀英。
她看著我,嘴角微微上翹。
然後她也散了。
月光下,河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隻有那條河還在流,亮亮的,像流動的月光。
二爺爺站在那兒,看著那條河。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瘦,很老。
“謝隊長,”他頭也不回,“把玉給我。”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要出去找她?”
“嗯。”
“找不到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繼續找。”他說。
我從懷裏掏出那塊玉。
真正的尋龍訣,被血浸過之後,變成了一種淡淡的紅色。在月光下,它泛著微微的光。
我把玉遞給他。
他接過去,握在手心裏。
“謝謝你。”他說。
他轉身,往那扇門走去。
我跟在後麵。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回頭看我。
“謝隊長,”他說,“你不跟我出去?”
我搖搖頭。
“我還有事。”
他愣了一下。
“什麽事?”
我看著那條河。
忘川的盡頭,是輪回。
我爸說過,每一個死去的人,魂魄都會經過這兒。
那些女人走了,可還有別的人。
也許有一天,我會看見我想看見的人。
“我等我爸。”我說。
他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好。”他說。
他推開那扇門,走了出去。
光吞沒了他。
我一個人站在山穀裏。
月光從畫出來的天上灑下來,照在草地上,照在河麵上,照在那間小屋上。
很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走到河邊,蹲下來,看著河水。
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見底。底是玉鋪的,泛著微微的光。
水裏有一張臉。
是我的臉。
可又不像。
那張臉,比我老一些,眼睛裏有我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那是——等待。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我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那扇門前,我伸出手,推開它。
光吞沒了我。
耳邊有很多聲音。
風聲,水聲,鳥叫聲,還有——陳複的聲音。
“謝隊長?”
我睜開眼。
我站在那個山洞裏,陳複站在我旁邊,一臉緊張。
“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
“沒事。”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那些女人——”
“走了。”我說。
他愣了一下。
“走了?”
“嗯。”我往外走,“回去吧。”
走出洞口,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在青崖山上,照在那些光禿禿的樹上,照在我們身上。
陳複跟在後麵,一言不發。
走到山腳下,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青崖山還是那座青崖山。
可我知道,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謝隊長,”陳複開口,“那塊玉呢?”
我摸了摸懷裏。
空的。
“給他了。”我說。
他愣了一下。
“給誰?”
“我二爺爺。”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出去了?”
“嗯。”
“去找阿蘅?”
“嗯。”
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謝隊長,”他說,“你就不怕——”
“怕什麽?”
“怕他出來之後,做出什麽事。”
我看著遠處的山。
二爺爺出來之後,會做什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等了六十年,找了十七年,召了十七個女人。
他做錯了很多事。
可他不是壞人。
“他不會的。”我說。
陳複沒再問。
我們往回走。
走到那個村子,歸莊。
村口那棵大榕樹下,那幾個老人還在,還在曬太陽。
看見我們,他們抬起頭來。
“同誌,”一個老人開口,“秀英的事,查清楚了?”
我想了想。
“查清楚了。”我說。
老人點點頭,沒再問。
我往村裏走,走到最裏頭那戶人家。
那個老太太還坐在門口,和昨天一模一樣。
看見我,她站起來。
“同誌,”她說,“我夢見秀英了。”
我停下腳步。
“她說什麽?”
老太太看著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她說,”她慢慢開口,“她走了。讓我別等她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
“老人家,”我說,“她走得安心了。”
她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她走的時候,笑了。”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村口,陳複站在那兒等我。
“回去吧。”我說。
他點點頭。
我們上了車,往回開。
一路上,我一句話沒說。
陳複也沒說。
車開進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把車停在老街巷口,下了車。
“謝隊長,”他站在車窗外,“那塊玉,你給了他。以後歸墟那邊——”
“以後再說。”我打斷他。
他看著我,點點頭。
“好。”他說,“有事找我。”
他轉身,走進巷子。
我坐在車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後我發動車子,往局裏開。
辦公室裏,老韓還在值班。
看見我進來,他站起來。
“謝隊,你這兩天又跑哪兒去了?”
“有事。”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那個女的,周秀英的案子——家屬今天來了,說要銷案。”
我愣了一下。
“銷案?”
“嗯。”他點點頭,“她男人說的,不查了。說夢見她了,她說她走了,讓他好好帶孩子。”
我沉默著。
“謝隊,”老韓看著我,“這案子,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我想了想。
“沒問題。”我說,“結了。”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後他點點頭,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
月亮很圓,很亮。
和歸墟裏那個畫出來的月亮一模一樣。
我摸了摸懷裏。
空的。
那塊玉,給了二爺爺。
他出去找阿蘅了。
能找到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個沒有影子的女人,等了六十年。
那個老人,也等了她六十年。
他們應該見一麵。
哪怕隻是一麵。
窗外有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老街的方向,有一盞燈還亮著。
陳複的書齋。
他還沒睡。
我看了那盞燈很久。
然後我轉身,走出辦公室。
車往老街開。
停在那條窄窄的巷口。
我往裏走。
書齋的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燈光。
我推門進去。
陳複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擺著那個羅盤,正盯著看。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謝隊長?”
我在他對麵坐下。
“睡不著。”我說。
他點點頭,沒說話。
我們就這樣坐著,對著那盞昏黃的燈。
很久。
“陳複,”我開口,“你信命嗎?”
他想了想。
“不信。”他說,“但我信因果。”
“因果?”
“嗯。”他點點頭,“種什麽因,得什麽果。你二爺爺種了因,那些女人得了果。他欠她們的,得還。”
我沉默著。
“那阿蘅呢?”
他看著我。
“阿蘅,”他說,“是她自己的因。她等六十年,是她自己的選擇。”
我看著桌上的羅盤。
指標安靜地指著北方。
歸墟的方向。
“陳複,”我開口,“你說他找得到她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他在找。”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回頭看。
他還坐在那兒,手裏拿著那個羅盤。
“陳複。”
他抬起頭。
“謝謝。”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謝隊長,”他說,“有空再來。”
我點點頭,走出門。
月亮很圓,很亮。
我站在巷口,看著那輪月亮。
歸墟裏那個月亮,也是這麽圓,這麽亮。
可那是畫出來的。
這是真的。
哪個是真的?
也許兩個都是真的。
也許兩個都不是。
我上了車,發動。
往家的方向開。
路過姐姐家的時候,我停下車,往裏看了一眼。
燈還亮著。
窗戶裏透出暖黃的光。
我坐在車裏,看了很久。
然後我發動車子,繼續往前開。
回到家,躺在床上,閉上眼。
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在轉。
那些女人,十七張臉,十七雙眼睛。
她們的笑容,一模一樣。
她們走了。
可她們的笑容,還在我腦子裏。
我翻了個身。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照在床上。
很亮。
和歸墟裏一樣亮。
我閉上眼。
慢慢睡著了。
夢裏,我站在那條河邊。
河水亮亮的,像流動的月光。
河邊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我,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
“爸。”
他慢慢轉過身來。
那張臉,灰白的,幹瘦的,可眼睛裏有光。
他看著我,笑了。
“錦州,”他說,“你來了。”
我走過去。
走到他麵前。
“爸,”我說,“我想你了。”
他伸出手,摸摸我的頭。
他的手很涼,可我覺得很暖。
“我知道。”他說,“我都知道。”
我看著他。
“爸,你在那邊好嗎?”
他點點頭。
“好。”他說,“我看見你媽了。”
我心裏一酸。
“媽在那邊?”
“嗯。”他笑了,“她胖了點,還是那麽愛嘮叨。”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爸,”我說,“我會去看你們的。”
他搖搖頭。
“不用。”他說,“你好好活著。等該來的時候,自然就來了。”
我點點頭。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身影,一點一點變淡。
“爸——”
“錦州,”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好好活著。”
他消失了。
我站在河邊,看著那條河。
河水還在流,亮亮的。
我一個人站在那兒。
很久。
然後我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進來,照在床上,暖暖的。
我躺在床上,看著那片陽光。
臉上有淚痕。
我擦了擦,坐起來。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那個案子,結了。
可別的事,還沒完。
我穿上衣服,出門。
車往局裏開。
路過老街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陳複的書齋,門開著。
他站在門口,看見我的車,揮了揮手。
我按下車窗。
“謝隊長,”他走過來,“有件事。”
“什麽事?”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怪。
“昨晚,”他說,“有人來找我。”
我心裏一動。
“誰?”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女人。”他說,“四十來歲,長頭發,穿一身黑衣服。”
我愣住了。
“她——”
“她問我,”陳複打斷我,“那塊玉在誰手裏。”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怎麽說的?”
他看著我。
“我說,”他慢慢開口,“在謝隊長手裏。”
我站在那兒,手按在方向盤上,指節發白。
那個女人。
阿蘅。
她來找那塊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