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臘月的風從太平間走廊盡頭灌進來,帶著福爾馬林和某種更陳腐的氣息。我站在三號解剖台旁邊,看老韓掀開那塊白布。
“女性,三十五歲左右,死亡時間大概四十八小時。”老韓把屍檢報告遞給我,“體表無明顯外傷,法醫初步判斷是心髒驟停。”
我低頭看死者。
很年輕的一張臉,五官清秀,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嘴角甚至微微上翹,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家屬呢?”
“在外麵。”老韓壓低聲音,“她丈夫,還有個孩子。”
我點點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韓喊住我。
“謝隊。”
我回頭。
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了口:“那女的……死的地方,有點怪。”
“什麽地方?”
“城北那條老街,”他說,“就是那個教毛筆字的書齋門口。”
我心裏一動。
陳複的書齋。
“她死在那兒?”
“嗯。”老韓點點頭,“早上有人發現的,她就那麽躺在門口,身上什麽傷都沒有,就跟睡著了似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教毛筆字的呢?”
“在局裏。”老韓說,“第一個發現的就是他。”
審訊室的門開著,陳複坐在裏麵,還是那件灰撲撲的羽絨服,麵前放著一杯水,沒動。
三年沒見,他老了一點,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但眼睛還是那麽亮。
我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謝隊長。”他說,聲音很平靜。
“陳複。”我點點頭,“說說吧,怎麽回事。”
他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謝隊長,你右肩還疼嗎?”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沒人再問過我這個。
“不疼了。”我說。
他點點頭,沒再問。
“那個女的,”他終於開口,“我不認識。”
“不認識?”
“嗯。”他說,“今天早上我開門的時候,她就躺在門口。我摸了摸,已經涼了。然後就報警了。”
我盯著他。
他的眼神坦坦蕩蕩,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你確定不認識?”
“確定。”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她為什麽死在你門口?”
他沒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水。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
“謝隊長,”他說,“她身上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
我想了想。
“沒有。法醫說心髒驟停,沒有外傷。”
他皺起眉頭。
“心髒驟停?”
“嗯。”
他沉默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問這個幹什麽?”
他抬起頭,看著我。
“謝隊長,”他說,“如果我說,她是被人殺的,你信嗎?”
我愣住了。
“沒有外傷——”
“不是用刀,不是用槍。”他打斷我,“是用別的東西。”
我盯著他。
“什麽東西?”
他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
“謝隊長,”他頭也不回,“你還記得歸墟嗎?”
我心裏一震。
歸墟。
那個地方。
那扇門。
我爸。
謝歸。
阿蘅。
三年了,我以為那些事已經過去了。
“記得。”我說。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那個人,”他說,“她是從歸墟來的。”
我站起來。
“你說什麽?”
“她身上有歸墟的味道。”他說,“我聞得出來。”
我盯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歸墟的味道。
那是什麽味道?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見過。”他說,“三年前,你從歸墟回來的時候,身上就有那個味道。”
我愣住了。
我身上?
“你當時沒說。”
“沒必要。”他說,“那味道在你身上待了三天就散了。可她的——”
他頓了頓。
“她的很濃。濃得像剛從那兒出來。”
我站在那兒,腦子裏亂成一團。
那個女的,從歸墟來的?
歸墟裏不是隻有死人嗎?
“她是死人?”
“不是。”他搖搖頭,“她是活人。但她的魂魄,去過歸墟。”
我看著他。
“什麽意思?”
他走到我麵前,看著我的眼睛。
“謝隊長,”他說,“有人從歸墟裏出來了。”
那天下午,我去見了死者的家屬。
她丈夫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三十多歲,在城北開一家小餐館。她妻子沒有工作,在家帶孩子。孩子八歲,上小學二年級。
“她最近有什麽異常嗎?”我問。
男人搖搖頭,眼眶紅紅的。
“沒有啊,就跟平時一樣。做飯,接孩子,看電視。沒什麽不一樣的。”
“她有沒有說過,想去什麽地方,或者見什麽人?”
“沒有。”男人想了想,“就前幾天,她忽然說想回老家看看。我說等過年再回去,她就沒再提了。”
“她老家是哪兒的?”
“青山縣。”男人說,“北邊山裏的一個小村子。”
我心裏一動。
青山縣。
又是青山縣。
“那個村子叫什麽?”
“叫……”男人想了想,“叫歸莊。”
歸莊。
歸墟的歸。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她最近有沒有提過歸墟這個詞?”
男人愣住了。
“歸墟?”他皺起眉頭,“那是什麽?”
“沒什麽。”我站起來,“謝謝配合。”
往外走了幾步,我又回頭。
“那個村子,”我說,“具體在青山縣什麽地方?”
男人說了個大概的位置。
北邊,山裏,靠近青崖山。
青崖山。
又是青崖山。
我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從死者家裏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開著車在城裏轉,不知不覺轉到了老街。
陳複的書齋還亮著燈。
我把車停下,往裏走。
他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擺著那個羅盤,正盯著看。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謝隊長。”
我在他對麵坐下。
“歸莊,”我說,“你去過嗎?”
他搖搖頭。
“沒去過。但聽說過。”
“聽說過什麽?”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村子,”他說,“很久以前,是專門給人守墓的。”
我愣住了。
“守墓?守誰的墓?”
“不知道。”他搖搖頭,“我師父說過,那個村子很老,老得沒人知道是什麽時候建的。村裏人世代都不離開,就守著山裏的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
他沒回答。
他低頭看著羅盤。
指標在微微顫抖,指著北方。
歸墟的方向。
“謝隊長,”他抬起頭來,“那個女的,是從歸莊來的。她死在歸墟的味道裏。她去過歸墟。”
我看著他。
“你想說什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夜。
“我想說,”他慢慢開口,“歸墟那邊,出事了。”
我沉默著。
三年了。
我以為那些事都結束了。
謝歸死了,我爸走了,二爺爺也走了。
那塊玉,真正的尋龍訣,在我懷裏揣了三年,再也沒拿出來過。
可現在——
“謝隊長,”陳複轉過身來,“那個女的,她是怎麽去的歸墟?”
我不知道。
“她一個普通的村婦,”他繼續說,“怎麽可能進得去?那扇門,隻有謝家的人能進。”
我心裏一震。
隻有謝家的人能進。
可她不是謝家的人。
“除非——”我開口。
“除非有人帶她進去的。”陳複接過話,“有人從裏麵出來,把她帶進去,又送出來。”
我盯著他。
“誰?”
他沒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黑夜,眼神很深。
“謝隊長,”他說,“你二爺爺死了,對嗎?”
“對。”
“你親眼看見的?”
我想了想。
那間小屋,那把刀,那些血。
“親眼看見的。”
他點點頭,沒再問。
可我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二爺爺死了,魂魄離開了身體。
他的魂魄去了哪兒?
去找阿蘅?
還是——
“陳複,”我開口,“魂魄能進歸墟嗎?”
他看著我。
“能。”他說,“歸墟本來就是給魂魄準備的。”
我站在那兒,腦子裏那個念頭越轉越快。
二爺爺的魂魄,如果進了歸墟——
他能不能再從歸墟裏出來?
“謝隊長,”陳複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你想到了什麽?”
我看著他。
“沒什麽。”我說,“就是忽然想起一些事。”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天晚了,”他說,“你回去吧。明天,咱們去歸莊看看。”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黑夜。
那個羅盤放在桌上,指標還在微微顫抖。
指著北方。
歸墟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我和陳複出發去歸莊。
車往北開,越開越偏。柏油路變成水泥路,水泥路變成土路,最後連土路都沒了,隻剩下一條彎彎曲曲的山間小道。
我把車停在一棵老槐樹下,和陳複步行往裏走。
冬天的山裏很靜,靜得隻能聽見腳步聲和呼吸聲。樹都是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隻隻幹枯的手。
走了大概一個鍾頭,前麵出現一個村子。
很小,也就二三十戶人家,房子都是老舊的土坯房,屋頂鋪著黑瓦。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在曬太陽。
看見我們,那幾個老人抬起頭來,用渾濁的眼睛盯著我們看。
我走過去,掏出證件。
“老人家,我是公安局的,來瞭解點情況。”
那幾個老人互相看看,沒人說話。
“前幾天村裏有個女的去世了,”我說,“姓什麽來著——”
“姓周。”一個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周秀英。”
“對,周秀英。她家裏人在嗎?”
老人指了指村子深處。
“最裏頭那家。”
我道了謝,往裏走。
陳複跟在後麵,一言不發。
路過那些土坯房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每家每戶的門上,都貼著一張符。
黃紙,紅字,畫著看不懂的圖案。
“那是什麽?”我問陳複。
他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
“鎮魂符。”
“鎮魂符?”
“嗯。”他壓低聲音,“防止魂魄進來的。”
我心裏一動。
防止魂魄進來?
“這個村子——”
“有問題。”他說,“很大的問題。”
我們走到村子最裏頭,找到那戶人家。
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頭發全白了,臉上皺紋像刀刻的。看見我們,她沒動,就那麽坐著,用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們。
“老人家,”我走過去,“我們是公安局的,來瞭解周秀英的事。”
老太太看了我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秀英不是第一個。”
我一愣。
“什麽?”
她慢慢站起來,轉身往裏走。
“跟我來。”
我跟進去。
屋裏很黑,很舊,有一股說不出的黴味。老太太走到裏屋,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布包。
開啟。
裏麵是一疊照片。
我一張一張翻看。
全是女人。
年輕的,年老的,好看的,普通的——全是女人。
“這是——”
“這些年死的。”老太太說,“都是橫死。”
我數了數。
十七張。
十七個女人。
“都是這個村子的?”
“嗯。”老太太點點頭,“從三十年前開始,差不多兩三年死一個。全是突然就沒了,查不出原因。”
我抬頭看著她。
“三十年前?第一個是誰?”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
“我女兒。”她說。
我愣住了。
她女兒?
“她叫秀蘭,”老太太說,“死的時候,才十九歲。就跟秀英一樣,好好的就沒了。”
我攥著那些照片,指節發白。
三十年前。
十九歲。
好好的就沒了。
“她死之前,”我開口,“有什麽異常嗎?”
老太太想了想。
“有。”她說,“她死之前一個月,天天往山裏跑。問她去幹什麽,她不說。”
“哪座山?”
老太太指了指窗外。
北邊,有一座山。
青崖山。
從老太太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陳複站在門口,看著北邊的山。
“謝隊長,”他說,“你知道那是什麽山嗎?”
“青崖山。”我說。
他搖搖頭。
“那是青崖山,”他說,“但你知道青崖山那邊是什麽嗎?”
我愣住了。
青崖山那邊?
我從來沒去過青崖山的那邊。
“是什麽?”
他看著我,眼神很深。
“歸墟。”他說。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在暮色裏黑黢黢的,像一頭蹲著的野獸。
“那些女的,”我開口,“都去過歸墟?”
“應該是。”他說,“她們從歸墟回來之後,就死了。”
我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轉。
從歸墟回來,就會死?
那我——
“你不一樣。”陳複說,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麽,“你是謝家的人。那扇門認你。”
我看著那座山。
歸墟就在那邊。
那扇門,就在青崖山的某個地方。
三年前我進去過,出來過。
那些女的也進去過,但沒出來。
或者說,出來就死了。
“陳複,”我開口,“你說歸墟那邊出事了。什麽事?”
他沒回答。
他看著那座山,看了很久。
“謝隊長,”他終於開口,“你二爺爺的魂魄,可能還在那兒。”
我心裏一震。
“你是說——”
“那些女的,”他打斷我,“可能是被他帶進去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二爺爺?
帶那些女的進歸墟?
“為什麽?”
陳複轉過頭來,看著我。
“因為,”他說,“他需要她們。”
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很圓,很亮。
我和陳複站在村口,看著那座山。
山在月光下,輪廓清晰,一動不動。
“今晚去嗎?”他問。
我想了想。
“去。”
我們往山裏走。
路很難走,有的地方幾乎垂直,得抓著樹根和石頭才能爬。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但那些樹影晃來晃去,總讓人覺得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盯著我們。
走了大概兩個鍾頭,前麵出現一道懸崖。
青崖。
我三年前來過的那個地方。
崖邊,那個洞口還在,被藤蔓遮著。
我撥開藤蔓,往裏走。
陳複跟在後麵。
洞裏很黑,我開啟手電筒,往裏照。
那條龍還在,盤繞在牆上,在燈光下栩栩如生。
可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我停下腳步,盯著那條龍看。
龍的頭上,那個小小的人——
不見了。
牆上隻剩一個凹坑,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硬生生鑿下來的。
“那個人呢?”陳複問。
我不知道。
我繼續往裏走。
穿過那個石室,走到盡頭。
那扇門。
三年前我進去過的那扇門。
門還開著,半掩著,透出微微的光。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道光。
“要進去嗎?”陳複問。
我想了很久。
然後我伸出手,推開那扇門。
光吞沒了我。
耳邊有很多聲音。
風聲,水聲,還有——女人的哭聲。
我睜開眼。
我站在那個山穀裏。
忘川還在,亮亮的,像流動的月光。草地還在,綠得不像真的。那間小屋還在,門口的燈籠還亮著。
可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河邊,站著很多人。
全是女人。
年輕的,年老的,好看的,普通的——和那些照片上一模一樣的女人。
她們站在河邊,低著頭,看著河水。
一動不動。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們同時抬起頭來,看著我。
十七張臉,十七雙眼睛。
全在看著我。
然後她們笑了。
那笑容一模一樣,像是在照鏡子。
“謝隊長,”她們齊聲開口,“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