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5日,京大新生開學典禮。
沈聽晚坐在台下第三排,周圍全是嘰嘰喳喳的大一新生。有人在討論哪個食堂的飯好吃,有人在商量週末去哪裏逛街,有人在刷手機看八卦新聞。
隻有她一個人,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像一把繃緊了弦的弓。
她在等一個人。
上輩子,也是這一天,她坐在台下,第一次見到賀蘭碸。那時候她十八歲,剛從縣城考到京城,什麽都不懂,看什麽都新鮮。他站在台上演講,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她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時候她覺得,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人。
現在她知道,那不是完美,是偽裝。
“同學們,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今天的優秀校友——賀蘭集團董事長,賀蘭碸先生!”
掌聲如雷。
沈聽晚沒有鼓掌。她的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她渾身發抖。
那個男人走上台。
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嘴角掛著溫潤的笑容。他站在講台後麵,目光掃過台下幾百張年輕的麵孔,聲音沉穩有力:
“各位學弟學妹,大家好。我是賀蘭碸,2008級經管學院的畢業生。今天回到母校,看到你們,我想起了十年前我剛入學時的樣子……”
他在說話,可沈聽晚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死死盯著他,像盯一條毒蛇。
上輩子,就是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張嘴。他用這張臉對她笑,用這雙眼睛看她,用這張嘴說“你是我的”。
她現在看著這張臉,胃裏一陣翻湧。
演講還在繼續。他在講創業的艱辛,講社會的責任,講年輕人要有理想有抱負。台下掌聲不斷,有人小聲說“好帥”,有人說“好有氣質”,有人說“這纔是人生贏家”。
沈聽晚冷笑。
人生贏家?他確實是。他用那張溫文爾雅的臉,騙了所有人。
演講接近尾聲的時候,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最後,我想對在座的每一位同學說——不管你來自哪裏,不管你經曆過什麽,京大都會給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珍惜它。”
沈聽晚愣住。
重新開始的機會?
她知道這句話是客套話,是對所有新生說的場麵話。可她控製不住地想到自己——重生,算不算重新開始?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和他對視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她看見,他嘴角的笑容,變了。
還是溫潤的,還是禮貌的,可眼底多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讓沈聽晚的血液瞬間凝固。
是確認。
像是一個找了很久的人,終於在茫茫人海裏,確認了目標。
他看著她,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移開目光,轉身下台。
掌聲雷動。
沈聽晚坐在椅子上,渾身僵硬,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冰水。
那是巧合嗎?
他不可能認識她。這輩子他們沒見過麵,沒說過話,沒有任何交集。他不可能在幾百個人裏認出她。
不可能。
可那個眼神,那個點頭,分明就是在說——我看到你了。
散場的時候,她坐在原地沒動,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她才慢慢站起來。
腿是軟的。
她扶著椅子,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勉強穩住自己。
“同學,你沒事吧?”
一個男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轉頭,看到一個穿著白T恤的男生,陽光帥氣,笑起來露出八顆牙。
“我沒事。”她鬆開椅子,站直身體。
“你是不是低血糖?”男生遞過來一瓶水,“臉都白了。”
她接過水,喝了一口:“謝謝。”
“我叫陸時晏,法學院的。”他伸出手,“你呢?”
她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握上去:“沈聽晚,刑偵係。”
“刑偵係?”陸時晏眼睛亮了,“厲害啊!女生學刑偵的可不多。”
“嗯。”她不想多說話,把水還給他,“謝謝你的水,我先走了。”
“誒,等等!”陸時晏跟上她,“你一個人嗎?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我知道有一家特別好吃——”
“不用了。”她加快腳步。
她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眼神,根本沒辦法正常思考。
走出禮堂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神台。
空的。
他已經走了。
沈聽晚站在禮堂門口,秋風吹過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看著遠處操場上軍訓的新生,看著他們嘻嘻哈哈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孤獨。
這世上沒有人知道她經曆過什麽。
沒有人知道那個站在台上侃侃而談的男人,上輩子是個瘋子。
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恨,所有的恐懼。
可她不能退縮。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拳頭,對自己說:沈聽晚,你可以的。這輩子,你是獵人。
她轉身走向宿舍樓,腳步堅定。
走到半路,手機響了。是輔導員打來的:
“沈聽晚?你來一下係辦公室,有點事。”
“什麽事?”
“好事。有人給你捐了一筆獎學金,數額不小,夠你讀完大學了。”
沈聽晚愣住:“誰捐的?”
“對方要求匿名。不過人家說了,希望你能安心讀書,不要因為錢的事分心。”
她站在路上,秋風吹過來,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匿名。
獎學金。
安心讀書。
不要分心。
她忽然想起他剛纔在台上說的那句話——“珍惜重新開始的機會。”
是他。
一定是他。
沈聽晚轉身就往禮堂跑。
她跑過操場,跑過教學樓,跑過圖書館。跑到禮堂門口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她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不是他的號碼,她這輩子根本沒有他的號碼。
她打給輔導員:“那個獎學金是誰捐的?我必須知道。”
“這個……對方要求保密,我不能說。”
“老師,求你告訴我。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輔導員沉默了一會兒:“好吧。是賀蘭集團捐的。具體是賀蘭碸先生個人出資。”
沈聽晚掛了電話,站在禮堂門口,氣得渾身發抖。
賀蘭碸,你什麽意思?
上輩子你把我關起來,這輩子你想用錢買我?
她轉身往校門口跑。她知道他的車一定停在那裏——上輩子她看過無數次他上車的畫麵,那輛黑色邁巴赫,車牌號她記得清清楚楚。
果然,校門口對麵的馬路上,那輛黑色邁巴赫靜靜地停在那裏。
她衝過去,拍打車窗。
車窗降下來,露出他的臉。
他坐在後座,西裝已經換了一件,頭發重新整理過,整個人看起來和台上一樣完美。看到她,他沒有驚訝,好像早就知道她會來。
“沈聽晚?”他微微挑眉,“有事?”
“賀蘭碸,”她一字一頓,“那個獎學金,退回去。我不要。”
他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溫潤如玉,和台上一樣。
“什麽獎學金?”他說,“我不記得了。”
“別裝了。輔導員說了,是你捐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沈聽晚,我每年都會給京大捐一筆獎學金,資助貧困學生。這不是針對你個人的。你不想要,可以申請放棄,學校會把名額轉給下一個人。”
沈聽晚愣住。
他說得有道理。他捐的是麵向全校的獎學金,不是單獨給她的。她拒絕,就會有另一個人頂上。
可她就是覺得不對勁。
“那你為什麽在台上看我?”她直接問。
他的笑容頓了一下。
“什麽?”
“演講的時候,你看我了。你對我點頭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下來。
他比她高一個頭,站在她麵前,她要仰著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沈聽晚,”他低頭看她,聲音低下來,“你覺得我為什麽看你?”
她後退一步:“我不知道。”
他往前走一步:“你覺得呢?”
她又退一步:“我哪知道你想什麽?”
他又往前走一步,離她越來越近:“那你跑什麽?”
沈聽晚停住了。
對啊,她跑什麽?
她現在是刑偵係的學生,她是未來的警察,她回來就是為了抓他的。她應該理直氣壯地站在他麵前,而不是像上輩子那樣,看見他就想跑。
她站直身體,仰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沒跑。我隻是不想跟你有任何關係。”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為什麽?”他問。
“因為你是賀蘭碸。”她說,“賀蘭集團這些年做的那些事,你以為沒人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容和台上不一樣,和剛才也不一樣。這個笑容裏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沈聽晚,”他說,“你很聰明。比我想象中還聰明。”
他轉身,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等等。”她叫住他。
他回頭。
“那個獎學金,”她說,“我會申請。不是因為我要你的錢,是因為我需要這筆錢讀書。但你別以為這樣就能收買我。”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個笑容很輕,很淡,可不知道為什麽,讓她覺得心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沈聽晚,”他說,“沒人想收買你。好好讀書,好好當警察。”
他上車,車窗緩緩升起來。
車子發動,駛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視線裏。
沈聽晚站在原地,秋風吹過來,吹得她眼睛有點酸。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心跳得很快。
她告訴自己,那是氣的。
可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沈聽晚,你撒謊。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一直回放他說的那句話——“好好讀書,好好當警察。”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對敵人說話。
更像是……一個犯了錯的人,在對被他傷害過的人說:你變強吧,強到能製裁我。
她猛地坐起來,拍了自己一巴掌。
沈聽晚,你清醒一點。他是賀蘭碸。上輩子把你關在地下室三年的瘋子。他在演戲,在騙你。你不能上當。
她躺回去,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
可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個雪夜。
穿著婚紗,站在樓梯頂端,看著樓下的他。
這一次,她沒有跳。
她轉身,走下樓,走到他麵前,接過那束白玫瑰。
然後她說——
“賀蘭碸,這輩子,我要親手抓你。”
他在夢裏笑了,笑得和今天一樣,很輕,很淡,讓人心疼。
“好。”他說,“我等你。”
沈聽晚從夢中驚醒,枕頭又濕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擦幹眼淚,起床,洗漱,穿上軍訓服,走出宿舍樓。
操場上有新生在跑步,食堂裏有人在吃早餐,圖書館門口排著長隊。
一切都很正常。
隻有她一個人知道,這個世界,從昨天開始,已經不一樣了。
因為賀蘭碸知道她了。
這輩子,他比她想象中更早地注意到她。
不——
她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如果他上輩子也重生了,如果他比她醒得更早——
那他這七年,在幹什麽?
沈聽晚站在操場上,看著初升的太陽,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她以為自己是獵人。
可如果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要來——
那獵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