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城，熱得像蒸籠。
沈聽晚站在京大刑偵係的報名處前麵，手裏攥著那張已經被汗水浸軟了的報名錶，深吸一口氣，遞了過去。
“沈聽晚，中文係轉刑偵係。”她對視窗後麵的教務老師說。
教務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戴著老花鏡，抬頭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鏡：“中文係？那個保研名額你不要了？”
“不要了。”
“你確定？中文係保研率隻有百分之十五，你可是係裏前三名。轉來刑偵係，一切從頭開始，你想清楚了？”
沈聽晚點頭：“想清楚了。”
教務老師又看了她一眼，嘴裏嘟囔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然後低頭蓋章。
啪。
紅紅的印章蓋在報名錶上，沈聽晚盯著那個印，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這輩子，她終於走在了正確的路上。
從報名處出來，她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天。九月的天空藍得刺眼，幾朵雲掛在天邊，慢悠悠地飄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桂花的甜香，有操場上塑膠跑道的味道，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
正常的世界。正常的空氣。正常的生活。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機。媽媽的訊息已經發了十七條了，最後一條是——
“沈聽晚你給我接電話！！！”
她把手機翻過去，塞進口袋裏。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麽解釋。她總不能說“媽我上輩子被一個瘋子囚禁了三年然後跳樓死了現在重生回來要學刑偵抓他”——媽媽會以為她瘋了。
回到宿舍，室友林小溪正在床上刷手機，看到她進來，探出腦袋：“聽晚！你聽說沒有？賀蘭碸那個獎學金，我們係也有人拿到了！”
沈聽晚的動作頓了一下：“誰？”
“隔壁班的王浩，就是那個家裏特別窮的。聽說賀蘭碸每年都資助好幾個貧困生，不光是咱們學校的，還有其他大學的。”林小溪翻了個身，“你說這人是不是有病？花這麽多錢資助別人，圖什麽？”
沈聽晚沒說話，坐在自己的床鋪上，開啟那個已經被她翻爛了的筆記本。
筆記本很舊，封麵都磨白了，裏麵的字密密麻麻，寫滿了這七年她蒐集的所有資訊——
賀蘭集團灰色產業名單。失蹤員工名單。可疑命案記錄。關聯企業洗錢路徑。
每一頁都是她用命換來的資訊，是她上輩子在被囚禁的間隙裏，偷聽到的、看到的、記住的。有些資訊很模糊，有些已經過時了，但她都記著，一個字都不敢忘。
“聽晚，你寫什麽呢？”林小溪探過頭來。
她合上筆記本：“犯罪筆記。”
“犯罪筆記？”林小溪瞪大眼睛，“你一個學刑偵的，寫這個幹嘛？”
“以後用得上。”
林小溪吐了吐舌頭：“你呀，整天就想當什麽神探。我跟你說，現實中的刑偵可沒電視劇裏那麽刺激，就是整天看卷宗、跑現場、寫報告，累都累死了。”
沈聽晚笑了笑，沒接話。
林小溪不知道，她根本不在乎累不累。她在乎的隻有一件事——把那個人送進去。
“對了，”林小溪又翻了個身，“你知道嗎，賀蘭碸每週都來我們學校打籃球！聽說是在體育館包了場地，每個週三晚上都來。好多女生去蹲點呢，就想看他一眼。”
沈聽晚的手指攥緊了筆記本。
每週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輩子，他也是每週三來學校。她那時候不知道他為什麽選週三，現在想想，大概是因為週三是一週的中間，距離上一次見她不會太遠，距離下一次見她也不會太久。
不，不對。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這輩子他根本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他。他來學校打球，跟她有什麽關係？
可她心裏還是不舒服。
就像有一根刺紮在那裏，不疼，但硌得慌。
“小溪，”她忽然開口，“那個體育館，在哪個位置？”
林小溪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起來：“你不是說不感興趣嗎？”
“我就是問問。”
“就在東門那邊，籃球館三樓。聽說他球打得挺好的，又高又帥，投籃的時候那叫一個帥——”
“行了。”沈聽晚打斷她，“我出去一趟。”
“去哪？”
“圖書館。”
她拿起筆記本，出了宿舍。
可她沒去圖書館。
她站在宿舍樓下麵，站了很久，然後鬼使神差地往東門方向走了過去。
不是去看他的。她告訴自己，就是去看看那個體育館長什麽樣，熟悉一下校園環境。
對，熟悉環境。
走到體育館門口的時候，裏麵傳來籃球拍打地板的聲音，砰砰砰的，很有節奏。她站在門口，透過玻璃門往裏看——
空蕩蕩的球場，隻有一個人在打球。
賀蘭碸。
他穿著白色背心，黑色短褲，運動鞋在地上摩擦出尖銳的聲音。運球，變向，跳投——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籃筐。
砰。
球落地的聲音在空曠的球館裏回蕩。
他彎腰撿球，轉過身，看到了她。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玻璃門，兩個人對視了。
沈聽晚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眼神和那天在禮堂上不一樣了。那天是溫潤的、禮貌的、滴水不漏的。可現在，他看著她，眼神裏有疲憊，有驚訝，還有一種——
她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驚喜，又像是害怕。
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出現了，可他又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等。
他放下球，走過來，推開玻璃門。
“沈聽晚？”他低頭看她，“你怎麽來了？”
她後退一步：“路過。”
“路過？”他笑了，額頭上還有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刑偵係的宿舍在北門，你從北門走到東門，路過體育館？”
沈聽晚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對校園這麽熟悉。
“我來圖書館。”
“圖書館在南門。”他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沈聽晚，你是不是方向感不太好？”
她的臉有點燒：“你管我去哪？這學校是你家開的？”
“差不多。”他說，“我是校董。”
沈聽晚：“……”
她忘了這茬。賀蘭集團是京大的主要捐贈方之一，他確實是校董。
“行，校董大人，”她轉身就走，“我走了，不打擾您打球。”
“等等。”他叫住她。
她停住腳步，沒回頭。
“你轉係了？”他在身後問。
她轉過頭，皺眉：“你怎麽知道？”
“教務處跟我匯報過。”他說，“你從中文係轉到刑偵係，係裏第三名，放棄保研名額。”他頓了頓，“為什麽？”
沈聽晚看著他，忽然覺得好笑。
他站在體育館門口，穿著運動服，滿頭是汗，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男生。可她見過他西裝革履的樣子，見過他滿身是血的樣子，見過他跪在她麵前哭著說對不起的樣子。
她知道這張臉下麵藏著什麽。
“因為我想抓壞人。”她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抓壞人？什麽壞人？”
“你。”她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空氣安靜了三秒。
球館裏的燈發出嗡嗡的聲音，遠處操場上有人在喊口號，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又有什麽東西在重建。
“那你可得好好學。”他說，聲音有點啞，“刑偵係的課程不輕鬆。別到時候抓不到壞人，自己先累垮了。”
“用不著你操心。”
“我沒操心。”他轉身走回球館，拿起籃球，“我隻是覺得，你要是真想抓壞人，得先有個好身體。你太瘦了。”
她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走出去很遠，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在打球，一個人在空曠的球館裏，運球，投籃，撿球，再運球，再投籃，再撿球。
燈光打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那個背影，看起來孤獨得要命。
沈聽晚甩了甩頭，把那幅畫麵從腦子裏趕出去。
孤獨？他活該。
晚上，她坐在書桌前，翻開那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
“2016年9月15日，賀蘭碸出現在京大體育館，每週三。目的不明，需進一步觀察。”
寫完之後，她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在下麵又加了一行——
“他瘦了。比上輩子瘦。”
寫完她就後悔了，拿起筆想把最後一行劃掉。可筆尖停在紙麵上，怎麽都下不去手。
最後她合上筆記本，把它塞到枕頭底下，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
他在打球的樣子一直在她腦子裏轉。
不是那個西裝革履的賀蘭碸，不是那個把她關在地下室的賀蘭碸，是那個穿著白色背心、滿頭大汗、一個人在空蕩蕩的球館裏投籃的賀蘭碸。
那個背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明明有力氣撕碎一切，卻選擇了在原地打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沈聽晚，你清醒一點。他是賀蘭碸。他上輩子把你關在地下室三年，打斷了你的肋骨，逼得你跳樓自殺。他這輩子給你捐獎學金，給你送外賣，在你麵前裝可憐，都是為了讓你放鬆警惕。
你不能上當。
不能。
可她越想越睡不著。
淩晨兩點，她爬起來，開啟台燈，重新翻開那個筆記本，翻到第一頁。
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字，是她重生第一天寫的——
“賀蘭碸，這輩子我要親手抓你。”
字跡很用力，力透紙背，有幾處紙都被筆尖戳破了。
她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是啊。這輩子，她要親手抓他。
不是因為他上輩子殺了她，而是因為——他做了那麽多壞事，卻從來沒有被法律審判過。上輩子他把她關起來，把她當私有物，把她當玩偶，可他從來沒有為此付出過代價。
這輩子，她要讓他付出代價。
公平的、正義的、堂堂正正的代價。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重新躺回去。
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夢裏沒有賀蘭碸，隻有一片空蕩蕩的籃球場，和地上一個孤零零的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