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冇有多說的意思,我便也不問。
隻把帶來的謝禮放下。
“這太貴重了。”
“顧先生那日冒雨相助,這點謝禮算什麼?”
他推辭不過,隻好收下。
從那以後,兩家鋪子便常有往來。
他店裡缺了紙,來我這兒借;我店裡來了識字的客人,便引到他那兒去買筆墨。
一來二去,便熟了。
熟了之後,我才知道他為何不在縣城裡交際。
他是被家裡趕出來的。
“繼父說我是喪門星,剋死了親爹,又克得他家宅不寧。”
他講起過往,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彆人的事。
我倏忽想起往事,心裡一酸。
“我也聽過這話。”
我低下頭,看著杯中茶。
“我兒子死的時候,他們也說是我剋死的。”
沉默許久。
他輕輕開口:
“那必是他們胡說。”
我抬眼看他,他的目光清亮,冇有半分虛情假意。
我們成親那年,冇有三媒六聘,冇有八抬大轎。
隻請了街坊鄰居,在鋪子裡擺了幾桌酒。
碧桃哭著笑著,給我們敬酒。
鄰居們起鬨,讓他揹我入洞房。
他真把我背起來,一步一步往樓上走。
伏在他背上,我忽然問:
“你就不怕我命硬?”
他腳步一頓,隨即又穩穩地往上走。
“我不信那些。我隻信你。”
婚後第二年,我有了身孕。
懷相不好,吐得昏天黑地,他急得團團轉,把縣城裡的大夫都請了個遍。
後來打聽到鄰縣有個婦科聖手,便親自趕著馬車,帶我去求醫。
那大夫是個白鬍子老頭,給我把了脈,又看了看顧遠洲,笑道:
“無妨,隻是胎氣不穩,吃幾劑藥便好。倒是你這夫君,比你還要緊張。”
他紅了臉,站在一旁不說話。
回來的路上,馬車慢悠悠地走著。
我靠在車壁上,忽然想起多年前,我也曾這樣坐在馬車裡,從杭州往桐鄉趕。
那時我是個寡婦,帶著兒子的骨灰,前路茫茫。
如今身邊有他,肚子裡有個小小的生命。
車窗外是金黃的麥田,風吹過來,掀起層層波浪。
孩子生在第二年春天。
是個男孩。
生下來的時候,哭聲洪亮,把產婆都嚇了一跳。
顧遠洲抱著他,眼眶都紅了。
我躺在床上麵,看著他笨拙地抱著孩子,小心翼翼地湊到我麵前。
“蘊之,孩子像你。”
我低頭看去。
孩子閉著眼睛,小小的臉蛋皺成一團。
可那眉眼,那輪廓,那若有若無的神態,跟團哥兒一模一樣。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來。
顧遠洲慌了:“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疼?”
我搖搖頭,伸手輕輕撫摸孩子的臉。
不是團哥兒。
我知道。
團哥兒已經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可這個孩子,卻讓我恍惚覺得,彷彿在某個瞬間,我失去的那個孩子,又回來了。
“給他起個名字吧。”我說。
顧遠洲想了想:“叫念安。念著平安的意思。”
念安。
我輕輕念著這個名字,心裡泛起一陣酸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