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縣城不大,一條青石板路貫穿東西,兩旁是密密匝匝的店鋪。
我盤下了街尾一間鋪子。
沈家本就是商賈出身,我從小跟著爹看賬本見掌櫃學那些迎來送往的規矩。
如今自己開起布莊,倒也不怵。
鋪子開張那天,我放了一掛鞭,紅紙屑落了一地。
街坊鄰居都來看熱鬨,有真心道喜的,也有冷眼旁觀的。
一個年輕寡婦,獨自開鋪子,在這小縣城裡也算稀奇事。
我不在意。
日子平靜又淡然。
隻有夜裡,偶爾會夢見團哥兒。
他趴在我膝頭,仰著小臉問:
“娘,江南的煙雨是什麼樣的?”
醒來時枕邊濕了一片。
直到秋天,鋪子裡來了一樁大生意。
縣城首富方家要給女兒辦喜事,要二十匹上好的織金妝花緞做嫁衣。
這樣的料子,我鋪子裡現貨不夠,得從杭州調。
我寫了信,托人帶去杭州織坊。
回信來得很快,說貨有,但如今運河上不太平,得派人親自押送。
我想了想,決定自己去。
碧桃急得直跺腳:
“小姐!你一個婦道人家,走那麼遠的路,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我笑道:
“能出什麼事?這條路我爹年輕時走過無數回,我替他走一趟,也是應該的。”
收拾好行裝,雇了一輛馬車,我便往杭州去了。
回程走到半路,遇上了雨。
秋天的雨,說下就下,頃刻間便是瓢潑一般。
馬車陷在泥裡,走不動了。
夥計們下去推車,我在車裡護著那二十匹綢緞。
心中焦急,若是布匹被雨淋濕,便是廢品了。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馬蹄聲。
有人勒馬停在車前,朗聲道:
“車裡的可是沈家布莊的東家?”
我掀開車簾一角,看見一個年輕男子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幾個家仆。
他穿著青布長衫,撐一把油紙傘,眉目清朗。
“在下顧遠洲,在縣城開了一家筆墨鋪子,就在你沈家布莊斜對麵。”
他拱了拱手:
“方纔路過,見這馬車陷在泥裡,想著東家一個婦道人家,怕是難辦,便來搭把手。”
我愣了愣,想起斜對麵確實有一家“顧氏筆墨鋪”,開了有小半年了。
平日裡我偶爾路過,隻隱約看見櫃檯後麵有個清瘦的身影,卻從未打過照麵。
“多謝顧先生。”
他便不再多說,翻身下馬,招呼那幾個家仆一同幫忙推車。
雨越下越大,他半邊身子都淋濕了,卻渾不在意。
半個時辰後,馬車終於從泥裡出來了。
我掀開車簾,想道謝。
卻見他已翻身上馬,拱了拱手,帶著人往雨裡去了。
回城後,我特意去他鋪子裡道謝。
他的鋪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櫃檯上擺著各色筆墨紙硯,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他親筆寫的畫的。
我看了一眼,筆力遒勁,不像尋常市井中人。
“顧先生從前讀過書?”
他一邊給我倒茶,一邊道:
“讀過幾年,後來家裡出了些事,便不讀了。如今開個小鋪子,餬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