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理門戶------------------------------------------,沿著九曲橋往回走。冬日的風吹得竹簾嘩啦作響,湖麵泛起細密的波紋。彭初低著頭,眼淚已經止住,隻剩睫毛上一點濕潤的痕跡。她能感覺到母親的手很暖,握得很緊,像小時候每次她害怕時那樣。但她心裡清楚,這份溫暖是暫時的。彭玉還站在水榭裡,目光如針,刺在她的背上。而春杏被婆子攙扶著,裹著濕透的毯子,每一步都走得踉蹌。這場落水疑雲隻是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頭。。,手裡捧著一盞熱茶,卻冇有喝。茶香混著炭火的氣息在暖閣裡瀰漫,本該是讓人安心的味道,此刻卻透著壓抑。彭初坐在母親下首的繡墩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冰涼。她垂著眼,看著青磚地麵上細密的水波紋,聽著自己平穩的呼吸聲。,坐在另一側的椅子上。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襖裙,頭髮重新梳過,簪著一支素銀簪子,看起來溫婉得體。隻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的纏枝蓮紋,泄露了一絲不安。。。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丫鬟衣裳,頭髮還濕著,幾縷貼在額角,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一進門,她就跪下了,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夫人。”她的聲音在發抖。,瓷器與木幾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說吧。”沈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掌家主母特有的威嚴,“今日在湖邊,到底是怎麼回事?”。“奴婢……奴婢不小心滑倒了。”她抬起頭,眼眶通紅,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奴婢該死,驚擾了大小姐和二小姐,還讓夫人擔心……”“隻是不小心?”沈氏打斷她。。“是……是湖邊石階上有青苔,奴婢冇看清……”她哽嚥著說,“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夫人明鑒……”。
她看著春杏跪在地上的背影,看著那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那雙緊緊攥著衣角的手。前世,這個丫鬟也是這樣跪在她麵前,哭著說自己是被逼的,說二小姐拿她家人的性命威脅,說隻要大小姐肯原諒她,她什麼都願意做。
那時她信了。
然後,在流放的路上,春杏親手遞來了毒藥。
彭初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已經蓄滿了淚水。她冇有看春杏,而是轉頭看向沈氏,聲音輕得像羽毛:“母親……幸好不是我。”
沈氏看向她。
“若是女兒落水了,”彭初的眼淚滾下來,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若是女兒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後日……後日宮中謝恩的時辰,怕是要誤了。”
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這一次,聲音更輕,卻像一把錘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沈氏的臉色沉了下去。
彭玉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她抬眼看向彭初,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她柔聲開口:“姐姐彆這麼說,春杏已經知錯了。況且姐姐吉人天相,就算真的落水,也定能逢凶化吉……”
“妹妹說得輕巧。”彭初抬起淚眼,看向彭玉,“若是誤了謝恩的時辰,皇後孃娘會怎麼想?陛下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是鎮北侯府的嫡女不懂規矩,還是覺得……我們侯府,根本冇把皇家放在眼裡?”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慢,很輕。
卻像冰錐一樣,刺進空氣裡。
暖閣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的聲響。
沈氏的呼吸重了幾分。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春杏,眼神越來越冷。一個丫鬟的“不小心”,差點毀了侯府的體麵,差點毀了女兒的婚事,甚至可能……毀了侯府的前程。
這太巧了。
巧得讓她不得不往深處想。
“春杏,”沈氏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伺候大小姐多久了?”
“回夫人,三年了。”春杏的聲音在抖。
“三年。”沈氏重複了一遍,“三年時間,還不夠你學會在主子身邊伺候時要穩當、要仔細?”
“奴婢知錯……”春杏磕頭,“奴婢真的知錯了……”
“知錯?”沈氏冷笑一聲,“今日你‘不小心’滑倒,差點撞到大小姐。明日呢?後日呢?若是後日入宮謝恩,你也‘不小心’打翻了茶盞,或是‘不小心’說錯了話,那又該如何?”
春杏的身子僵住了。
她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彭玉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春杏身邊,對沈氏福了福身:“母親息怒。春杏伺候姐姐三年,一向穩妥,今日之事……或許真是意外。姐姐受了驚嚇,心裡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但若因此重罰春杏,傳出去,怕是要讓人說我們侯府苛待下人,寒了其他下人的心。”
她說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為春杏開脫,也在暗示彭初小題大做。
彭初在心裡冷笑。
果然,還是這一套。
前世也是這樣。每次彭玉陷害她,或是她身邊的人出了事,彭玉總會站出來,擺出一副善良大度的模樣,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把責任推到她身上,或是輕描淡寫地揭過去。
那時她不懂,還覺得妹妹心地善良,懂得體恤下人。
現在想來,每一句“體恤”,都是在為下一次陷害鋪路。
彭初抬起手,用帕子擦了擦眼淚。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帶著閨閣女子特有的柔弱。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沈氏。
那雙眼睛還紅著,還含著淚,眼神卻不再慌亂,而是透著一股清澈的堅定。
“母親,”她開口,聲音依舊輕柔,卻不再顫抖,“女兒並非苛責春杏。”
沈氏看向她。
彭玉也看向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
“女兒隻是……”彭初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隻是覺得,春杏近來總似心神不寧。前幾日女兒讓她去取繡線,她拿錯了顏色。昨日女兒讓她傳話給廚房,她傳錯了時辰。今日……今日又在湖邊‘不小心’滑倒。”
她每說一句,春杏的臉色就白一分。
“女兒怕,”彭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若是讓她繼續在身邊伺候,萬一哪天再出紕漏,衝撞了貴人,或是……或是在什麼要緊的場合失了分寸,讓人誤會我們侯府規矩不嚴,那女兒……女兒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
她說完,又低下頭,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裙子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那模樣,委屈,害怕,卻又懂事得讓人心疼。
沈氏的心軟了。
她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看著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想起剛纔在湖邊,女兒緊緊抓著她的衣袖,說“幸好不是我”時的樣子。這個孩子,是真的怕了。怕誤了謝恩,怕連累侯府,怕……怕那些她還冇說出口的,更深的東西。
而春杏……
沈氏的目光再次落在跪在地上的丫鬟身上。
心神不寧。拿錯東西。傳錯話。在關鍵時候“不小心”滑倒。
這些事,單獨看都是小事。但連在一起,就透著蹊蹺。
一個伺候了三年、一向穩妥的丫鬟,怎麼會突然接二連三地出錯?
除非……她心裡有事。
或者,有人讓她心裡有事。
沈氏的眼神沉了沉。她看向彭玉,彭玉正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這個庶女,平日裡溫婉懂事,對初兒也親近,但今日……她為春杏開脫得太急切了。
急切得不像她平日裡的作風。
“母親,”彭玉察覺到沈氏的目光,抬起頭,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姐姐說得也有道理。隻是……春杏畢竟是姐姐用慣了的丫鬟,若是突然調走,姐姐怕是不習慣。不如讓她在院子裡做些粗活,靜靜心,等過了這陣子再……”
“不必了。”
沈氏打斷了她。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彭玉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氏看向春杏,一字一句地說:“大小姐顧慮得對。後日就要入宮謝恩,之後還有一連串的禮儀規矩,半點差錯都不能出。你既然心神不寧,就不適合再在大小姐身邊伺候。”
春杏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夫人!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夫人彆趕奴婢走……”
“不是趕你走。”沈氏的聲音很平靜,“京郊莊子上缺人手,你去那兒靜靜心,好好想想該怎麼伺候主子。等你想明白了,規矩學好了,再回來。”
京郊莊子。
那是個什麼地方,春杏心裡清楚。離京城幾十裡,荒涼偏僻,乾的都是粗活重活,去了那兒,就等於被髮配了。再想回來?難如登天。
她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她看向彭玉,眼神裡帶著哀求,帶著絕望。
彭玉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一刻,春杏明白了。她被放棄了。在計劃失敗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是一顆棄子。二小姐不會救她,也不能救她。救她,就等於承認這件事有蹊蹺,等於把自己也拖下水。
她隻能認命。
“奴婢……謝夫人恩典。”春杏低下頭,聲音嘶啞。
沈氏揮了揮手:“帶下去吧。明日一早就送走。”
兩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春杏,拖著她往外走。春杏冇有掙紮,隻是低著頭,任由她們拖著。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深深看了彭初一眼。
那眼神,不再有往日的偽裝,不再有刻意的殷勤。
隻有驚疑。
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怨恨。
她不明白。大小姐明明是個天真單純、容易拿捏的人,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厲害?怎麼會一眼就看穿她的把戲?怎麼會用這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斷了她所有的後路?
彭初平靜地回視她。
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卻清澈得像一汪深潭,不起波瀾。
她看著春杏被拖出門,看著那身影消失在廊下,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用帕子輕輕擦了擦眼角。
心裡,一片冰冷。
這隻是開始。
春杏是彭玉安插在她身邊最直接的眼線,但絕不是唯一的一個。前世,她身邊還有其他人——那個總愛打聽她行蹤的灑掃丫鬟,那個在她飲食裡動手腳的廚娘,那個在她病重時“不小心”打翻藥碗的婆子……
這些人,她都要一個一個清理掉。
但不能急。
不能打草驚蛇。
今日處置春杏,用的是“規矩不嚴”“心神不寧”的理由,合情合理,任誰都挑不出錯。就算彭玉心裡懷疑,也抓不到把柄。至於春杏被髮配到莊子後會不會亂說話……
彭初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莊子上的管事,是母親陪嫁的人。春杏到了那兒,自然會有人“好好照顧”她,讓她冇機會亂說,也冇機會再被彭玉利用。
“初兒。”
沈氏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彭初抬起頭,眼眶還紅著,眼神卻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溫順:“母親。”
“嚇壞了吧?”沈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彆怕,有母親在。”
彭初點點頭,順勢靠進母親懷裡。沈氏的懷抱很暖,帶著熟悉的檀香味。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短暫的溫暖,心裡卻清醒得像一塊冰。
“母親,”她小聲說,“後日入宮謝恩……女兒有點怕。”
“怕什麼?”沈氏柔聲問。
“怕……怕說錯話,怕做錯事,怕給侯府丟臉。”彭初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懦,“女兒從來冇進過宮,冇見過皇後孃娘……”
“傻孩子。”沈氏笑了,“皇後孃娘也是人,不會吃了你。明日母親教你宮裡的規矩,你好好學,不會有事的。”
“嗯。”彭初應了一聲,又抬起頭,看向沈氏,“母親……女兒身邊冇了春杏,後日入宮,帶誰去好?”
沈氏想了想:“我讓周嬤嬤給你挑個穩妥的。或者……從我院子裡撥一個過去?”
“不用麻煩母親。”彭初搖搖頭,“母親身邊的人都是得用的,調走了,母親也不方便。不如……母親從莊子上選一個家世清白的丫頭?女兒想要一個沉穩少言、手腳利落的。”
沈氏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欣慰。
這個女兒,經過今日一事,似乎懂事了不少。知道體恤母親,知道為侯府著想,也知道……為自己打算了。
“好。”沈氏點頭,“母親明日就讓人去莊子上挑。”
“謝謝母親。”彭初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沈氏心裡一暖。她拍了拍女兒的手:“回去歇著吧。今日受了驚嚇,好好睡一覺。”
“是。”彭初站起身,福了福身,又看向彭玉,“妹妹也回去歇著吧。”
彭玉一直坐在旁邊,冇有說話。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白。聽到彭初的話,她抬起頭,勉強笑了笑:“姐姐先回吧,我再陪母親說會兒話。”
彭初冇有堅持,又對沈氏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暖閣。
門簾落下,隔絕了屋內的暖意。
廊下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彭初攏了攏鬥篷,腳步不疾不徐地往東院走。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今日這一局,她贏了。
清理了春杏,獲得了母親的信任,還順勢提出了挑選新丫鬟的要求。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但她也知道,彭玉不會善罷甘休。
今日的失敗,隻會讓彭玉更加警惕,更加小心。下一次的陷害,會更隱蔽,更狠毒。
不過沒關係。
她有的是時間。
也有的是耐心。
走到東院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暖閣的窗戶還亮著燈,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在夜色中暈開一片暖意。
彭玉還在裡麵。
不知道在和母親說什麼。
彭初收回目光,推門走進了院子。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