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猜的事情之後,阿頌以為會有一段平靜的日子。他錯了。
頌猜死後第五天,汶醫生沒有來上班。護士說他打了電話來,說身體不舒服,請了病假。阿頌沒有多想。但第二天,第三天,汶醫生還是沒有來。第四天,頌伊告訴他,汶醫生住院了。
“什麽病?”
“不知道。他自己住進了VIP樓層。說是需要靜養。”
阿頌的心跳了一下。VIP樓層。那是塔納特將軍住過的地方。那是那些帶著別人器官的人住過的地方。汶醫生為什麽要住進VIP樓層?他隻是一個主治醫師,沒有資格住VIP病房。除非——有人安排的。
他去了VIP樓層。門口的警衛認出了他,攔住了他。“阿頌醫生,這裏不允許——”
“我是來看汶醫生的。他是我的同事。”
警衛猶豫了一下,讓他進去了。
汶醫生的病房在408房間,和塔納特將軍的405房間隔了兩道門。阿頌敲了敲門,沒有人應。他推開了門。
房間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汶醫生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眼睛閉著。他的嘴唇是幹裂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心電監護儀在床頭櫃上,綠色的波形在跳動——心率一百一十,偏快。
“汶醫生?”阿頌輕聲說。
汶醫生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阿頌以前覺得它們是慢吞吞的、眯著的、像一隻在太陽底下打盹的老貓。現在它們不是了。它們是恐懼的、渙散的、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點光,但那光太遠了,他走不到。
“阿頌。”汶醫生的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你來了。”
“你怎麽了?”
汶醫生沒有回答。他看了看門口,確認沒有人,然後壓低聲音說:“它在動。”
“什麽在動?”
“我的腎。”汶醫生把手放在腹部右側,那裏是腎髒的位置。“它在動。在我的身體裏。它在——翻身。像一個人在床上翻身。”
阿頌的血液在那一瞬間變涼了。
“你的腎——是你自己的?”
汶醫生搖了搖頭。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是別人的。從——從S-03身上拿的。溫。緬甸來的。在手術台上——”他的聲音斷了。
阿頌站在那裏,看著汶醫生。他知道溫。他在黑暗中見過溫。溫的右腎在C.M.的身體裏。C.M.——不是汶醫生。汶醫生的腎是從S-03身上拿的,但S-03是溫——不。S-03是溫,溫的右腎在C.M.的身體裏。那汶醫生的腎是從哪裏來的?
“你的腎是從誰身上拿的?”阿頌問。
汶醫生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動。“我不知道。頌猜安排的。他說,我的腎壞了,需要換。他說,有一個合適的腎源。他沒有說從哪裏來的。我沒有問。”
“你沒有問?”
“我不敢問。”汶醫生的聲音在發抖。“我知道那些腎是從哪裏來的。我知道那些人在手術台上是清醒的。我知道。但我不敢問。如果我問了,我就不能假裝不知道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阿頌。那雙眼睛裏的恐懼變成了一種阿頌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悔恨,是一種——懇求。像一個溺水的人,伸出手,希望有人拉他一把。
“它在動。”他說,“每天晚上都在動。我能感覺到它在我的身體裏翻身、蜷縮、顫抖。它不屬於這裏。它想出去。”
阿頌看著他,沒有說話。
“頌猜死了。”汶醫生說,“他把那顆腎拿了出來。用自己的手術刀。我——我做不到。我怕疼。我怕死。但我也怕——怕它一直在動。每天晚上都在動。”
他抓住阿頌的手。他的手是涼的,濕的,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阿頌,幫幫我。”
阿頌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做過幾次手術?”阿頌問。
汶醫生的手鬆了一下。
“幾次?”
“……七次。”汶醫生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了。“七次。我是助手。頌猜主刀,我幫他拉鉤、止血、縫合。七次。七個人。他們的眼睛是睜著的。他們在看我們。不是憤怒地看,是——平靜地看。像在說,你們知道你們在做什麽嗎?”
他的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滴在枕頭上。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做什麽。但我沒有停下來。因為——如果停下來了,我的腎從哪裏來?我需要那顆腎。我需要活著。”
阿頌把自己的手從汶醫生的手裏抽出來。
“你需要活著。”他說,“但溫也需要活著。索也需要活著。賽也需要活著。他們死了。他們的器官在你的身體裏,在差猜的身體裏,在巴帕的身體裏,在頌薩的身體裏。他們死了。你還活著。”
汶醫生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發抖,但沒有說出任何話。
阿頌轉身走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VIP樓層的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是從走廊盡頭的花瓶裏飄出來的。他看著那瓶花——白色的百合,在燈光下顯得很純潔。但在這個樓層裏,沒有什麽東西是純潔的。那些病房裏住著的人,他們的身體裏裝著別人的器官。那些器官是從活人身上拿來的。那些活人在手術台上是清醒的。他們感覺到了每一刀。
他走回了值班室。
那天晚上,他沒有去地下一層。他坐在值班室的床上,把頌猜的信拿出來又讀了一遍。信的最後一頁,頌猜寫了一段他沒有注意到的文字:
“汶醫生的腎是從S-03身上拿的。S-03叫溫。緬甸來的。他在手術台上是清醒的。他感覺到了每一刀。他死之前,最後說的一句話是——‘我的腎在誰的身體裏?’我沒有告訴他。我不敢告訴他。”
阿頌把信摺好,放回口袋裏。
溫。他在黑暗中見過溫。溫問他,他的腎在誰的身體裏。他說,他會找到的。他找到了。在汶醫生的身體裏。在汶醫生的腹部右側,在那些縫合的傷口下麵,在那些藥物維持的平衡下麵,溫的腎在動。在翻身。在顫抖。在告訴汶醫生——它不屬於這裏。
阿頌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夢到了溫。不是稻田裏的溫,是手術台上的溫。燈光很亮,亮得刺眼。溫躺在手術台上,身上蓋著綠色的洞巾,隻露出腹部。腹部已經被切開了,刀口很長,從胸骨到恥骨。有人在操作,戴著橡膠手套的手在腹腔裏翻動。
溫的眼睛是睜著的。他看著天花板,但阿頌知道他不是在看天花板。他在看站在手術台旁邊的人——頌猜和汶醫生。他在看他們的臉,他們的眼睛,他們的手。他在記住他們。
阿頌想走過去,但他的腳動不了。他隻能站在原地,看著溫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恐懼慢慢地變成了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記憶。像一個人在拍一張照片,按下快門,把那個瞬間永遠地留在底片上。
溫記住了汶醫生的臉。
然後他死了。
阿頌醒了。
窗外,天還沒有亮。曼穀的夜晚還是那樣,霓虹燈在遠處閃爍,摩托車在街道上轟鳴。他坐起來,摸了摸口袋。那個位置——左大腿外側的口袋——他總是不自覺地去摸。空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的天邊有一道光——不是霓虹燈的光,不是車燈的光,是一種更遠的、更柔和的、像黎明之前的第一道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光。也許是太陽。也許不是。
但他知道一件事——汶醫生的腎在動。每天晚上都在動。溫在告訴他——我在這裏。我在你的身體裏。我不屬於這裏。你拿走了我的腎,但你拿不走我的記憶。我記得你的臉。我記得你的手。我記得你在手術台上看著我的眼睛。
阿頌轉身走回了床邊,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再夢到溫。他夢到了另一隻手——一隻握手術刀的手。那隻手在發抖。刀鋒在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手的主人——汶醫生——站在手術台旁邊,看著頌猜切開一個活人的腹部。他的手在發抖,但他的腳沒有移動。他沒有走開。他留下來了。他留下來了七次。
阿頌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他坐起來,拿起了床頭櫃上的手機。有一條未讀訊息,來自一個他不認識的號碼:
“他在408房間。他要死了。”
阿頌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408房間。汶醫生的病房。他要死了。誰發的?是溫?是別的什麽?
他衝出了值班室,跑向VIP樓層。門口的警衛這次沒有攔他——也許是因為他的表情太可怕了。他跑到408房間的門前,推開了門。
房間裏很暗。心電監護儀的螢幕在黑暗中發出綠色的光。汶醫生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的臉色不是蒼白的,是灰色的,像一張被揉皺的舊報紙。他的手放在腹部右側,手指蜷縮著,像是在抓著什麽東西。
“汶醫生?”阿頌走到床邊。
汶醫生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恐懼的、渙散的、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此刻是清醒的。不是那種“從夢中醒來”的清醒,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清醒。像一個人終於決定睜開眼睛,看看自己做了什麽。
“它在碎。”汶醫生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快要死的人。“我能感覺到。它在我的身體裏碎。像一塊被泡爛的紙,一點一點地散開。”
阿頌看了看心電監護儀。心率一百五十。血壓七十四十。體溫三十八度五。急性腎衰竭的典型指標。
“我去叫醫生——”阿頌轉身要走。
“不用了。”汶醫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來不及了。我知道。”
阿頌停下來,轉過身來。
“阿頌,”汶醫生說,“你見過溫嗎?”
阿頌猶豫了一下。“見過。”
“他長什麽樣?”
“年輕的。麵板很黑。眼睛很大。他在黑暗中蹲著,雙手抱著膝蓋。”
汶醫生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念一個名字。
“溫。”他說。“對不起。”
然後他的心電監護儀發出了長長的、刺耳的蜂鳴聲。那條綠色的波形變成了一條直線。
阿頌站在那裏,看著那條直線。他沒有動。他沒有叫護士。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汶醫生的臉。那張臉在死後變得平靜了。不是那種“安詳地死去”的平靜,是一種——放鬆。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扛了很久的重物,肩膀鬆了一下。
他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裏,一個護士匆匆地跑過來。“阿頌醫生,408房間的警報——”
“他已經死了。”阿頌說。
護士愣住了,然後跑進了病房。
阿頌走回了值班室。他坐在床上,把臉埋在手裏。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疲憊。像溫一樣的疲憊。像頌猜一樣的疲憊。像汶醫生一樣的疲憊。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鍾。也許是一個小時。
然後他的手機響了。一條訊息,來自同一個不認識的號碼:
“還有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