頌猜死後第三天,阿頌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他不認識的,但他接了起來。
“阿頌醫生?”一個女人的聲音。低沉的,沙啞的,像一個人哭了很久。
“是我。”
“我是頌猜的妻子。”
阿頌的手指在手機上握緊了。
“我知道你。頌猜跟我說過你。他說,你是唯一一個看到那枚手印的人。”
“頌猜太太——”
“他留了一封信給你。”她說,“你能來一趟嗎?”
阿頌去了頌猜的家。房子還是那樣,但氣氛變了。以前是安靜的、體麵的、有錢人的房子。現在是沉默的、沉重的、像一個剛剛死了人的房子。
頌猜的妻子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發花白,眼睛紅腫。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茶。她看見阿頌,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阿頌坐下來。
她從茶幾下麵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阿頌。“這是他留給你的。在他的辦公桌裏找到的。”
阿頌接過信封。上麵寫著“阿頌醫生親啟”。字跡很潦草,像是在發抖的時候寫的。
他開啟信封。裏麵是一封信,寫了三頁紙。他讀了第一頁。
*阿頌醫生:*
*如果你在讀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來拿這封信,但我想,你應該會來。你是那種會來的人。你是那種看到手印不會擦掉的人。*
*我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七次。七個人。七個從緬甸、柬埔寨、老撾來泰國打工的人。他們來找工作,來找更好的生活。他們找到了我。我告訴他們,有好的工作,在曼穀,工資高,環境好。他們上了車。他們再也沒有下來。*
*我忘不掉他們的眼睛。在手術台上,在燈光下,在刀鋒下。他們的眼睛是睜著的。他們在看著我。不是憤怒地看,是——平靜地看。像在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做什麽。但我沒有停下來。因為停不下來。那些人——塔納特、巴帕、頌薩、差猜、還有其他人——他們不會讓我停下來。他們需要器官。他們有權力,有錢,有槍。我隻是一把手術刀。手術刀不能決定它切什麽。*
*但我知道他們的名字。每一個人的。我把他們的名字記在了手術記錄的最下麵。昂基有一個女兒。布阿有一個兒子。賽有一個母親。溫有一個妻子。索有一個妹妹。還有兩個——我沒有找到他們的家人。我沒有時間了。*
*我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了U盤裏。你知道在哪裏。把它公開。讓所有人知道。讓那些帶著他們器官的人知道——他們身體裏的那個東西,是一個人的。*
*對不起。*
*頌猜*
阿頌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裏。他看了看頌猜的妻子。她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眼神是空的。
“他說過你。”她說,聲音很輕,“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年輕醫生。他說,你有他曾經有過的東西——對生命的敬畏。他說,他很久以前就失去了那個東西。”
阿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不是一個壞人。”她說,“他隻是一個——懦夫。他做了不該做的事,但他知道那是錯的。每天晚上,他都會醒來,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手。他說,他的手上沾著血。我看不到血,但他能看到。他每天晚上都能看到。”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麽。我隻知道他很難受。他每天都很難受。現在他不難受了。”
阿頌站起來,走到她麵前,鞠了一躬。
“謝謝你。”他說,“謝謝你把信給我。”
他轉身走出了頌猜的家。
站在門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曼穀的空氣還是那樣,熱、吵、臭。但他不在乎了。他站在陽光下麵,感覺自己的眼眶在發熱。
頌猜死了。他用自己的手術刀,劃開了自己的腹部。他想把那顆腎拿出來——那顆不屬於他的腎。那顆從另一個人身上拿來的腎。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在疼。他能感覺到。每天晚上,他都能感覺到。
阿頌上了車,開往醫院。他需要去做一件事。他需要去找差猜·普帕。國會眾議員。帶著索的左肺的人。他需要告訴他——你的左肺是一個叫索的人的。索有一個妹妹。他在等你告訴他。
他回到值班室,把頌猜的信放在床頭櫃上,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比耶的號碼。
“比耶,我需要查一個人。差猜·普帕。國會眾議員。”
“我知道他。”比耶說,“他在國會裏負責衛生委員會。他推動了幾項關於器官移植的法律改革。”
“什麽改革?”
“放寬了器官捐獻的管理規定。簡化了移植手術的審批流程。讓醫院更容易獲得器官。”
“他在回報。”
“對。用法律來回報那顆肺。”
阿頌掛掉電話,坐在床上。他看著床頭櫃上的照片——賽、頌、布阿、昂基、溫。現在又多了一個——索。六個名字。六個在黑暗中等待的人。還有一個人——S-06——他不知道名字。頌猜在信裏說,他沒有找到他的家人。沒有時間了。
阿頌站起來,走到窗邊。曼穀的傍晚還是那樣,熱、吵、堵。他看著樓下的車流,想起了查儂說過的話:“你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是劊子手。你是一個醫生。”
但醫生也有醫生能做的事。醫生能看屍檢報告。醫生能看懂那些數字、那些術語、那些隱藏在正常資料背後的異常。醫生能告訴那些帶著別人器官的人——你身體裏的那個東西,是一個人的。
他轉身走回了值班室,開始準備他的夜班。
他還有病人要看。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不再隻是一個人的醫生。他是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的醫生。他要一個一個地把他們從黑暗中拉出來。一個一個地讓他們往光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一次地下一層。
太平間的門關著,牆上的手印還在。三枚。第一枚和第二枚——紅色的——又移動了。它們現在緊緊地貼在黑色的那枚旁邊了,像三個人並排站在一起,肩並肩。黑色的那枚——賽的——還是那樣,深深的,像燒焦的痕跡。
他站在那麵牆前麵,看著那三枚手印。
“賽。昂基。溫。”他念出了他們的名字。“你們在走。往光的方向走。我不會讓你們停下來的。”
沒有回應。但他感覺到了一種東西——不是聲音,不是畫麵,是一種——溫度。從牆麵上傳過來的,溫暖的,像一個人的掌心。
他笑了。然後他轉身,走回了值班室。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站在一條河邊,河水是清澈的,能看到河底的石頭和沙子。河的對岸站著三個人,肩並肩,手拉手。他們穿著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褲子,赤著腳,踩在水裏。
賽。昂基。溫。
他們在笑。和照片上一樣的笑。嘴角微微上翹,眼睛彎起來,像兩道月牙。
他們開口說話了。不是緬甸語,不是泰語,是一種不需要翻譯就能聽懂的語言。
“謝謝你。”
阿頌想說什麽,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們轉過身,走進了河水裏。河水沒過了他們的膝蓋、腰、胸口、脖子。最後,他們的頭也消失了。水麵上隻剩下一圈一圈的漣漪。
阿頌站在河的這一邊,看著那些漣漪慢慢地消散。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
他坐起來,拿起了床頭櫃上的照片。賽在笑。昂基——他不知道昂基有沒有笑。溫在笑。布阿沒有笑。頌沒有笑。索——他不知道索有沒有笑。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曼穀的早晨還是那樣,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看著那輪紅日。
賽。昂基。溫。還有三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攤炸雞的味道,有遠處寺廟裏香燭的味道。但在他心裏,空氣裏有另一種味道。河水的味道,稻田的味道,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的味道。
他笑了。然後他轉身,開始了他的白班。
他還要去找差猜。他還要去找另外兩個代號。他還要去告訴那些帶著別人器官的人——你們身體裏的那個東西,是一個人的。他們有名字。他們有家人。他們在等你們知道。
差猜·普帕住在曼穀的一棟豪華公寓裏。阿頌花了三天的時間來跟蹤他的行程。國會眾議員的日程比巴帕更難查——他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出現,國會、辦公室、餐廳、酒店。他的身邊沒有保鏢,但有兩個助理,一個負責日程,一個負責媒體。
阿頌在國會外麵等了兩天。第二天下午,他看到了差猜。
差猜從國會的大門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臉上帶著笑容。他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聲音很大,笑得很開心。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打著一條金色的領帶,胸口別著國會的徽章。他的步伐很快,腰背挺直,看起來精力充沛。
阿頌看著他,想起了索。索的左肺在他的身體裏工作著。那顆肺是從一個活人身上拿來的。索在手術台上是清醒的。他感覺到了刀鋒,感覺到了手指,感覺到了有人在從他的胸腔裏拿東西。他感覺到了那顆肺被取出來的瞬間——那種空,那種缺失,那種“有什麽東西不在了”的感覺。
差猜不知道這些。他隻知道他做了肺移植手術,他的身體恢複了,他可以繼續工作,繼續開會,繼續笑。他不知道那顆肺是誰的。不知道那個人在疼。
阿頌沒有在國會門口攔住差猜。那不是說話的地方。他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不會被別人聽到的地方。
他繼續跟蹤。第三天,差猜去了一個餐廳,和幾個朋友吃飯。阿頌在餐廳外麵等了兩個小時。差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的臉有點紅,像是喝了酒。他上了車,自己開車走了。
阿頌跟在後麵,騎著摩托車。差猜開得不快,但有點不穩——他喝了酒。阿頌跟在後麵,保持著一段距離。差猜的車開進了一個安靜的住宅區,停在了一棟別墅前麵。
阿頌把摩托車停在巷口,看著差猜下了車,走進屋裏。燈亮了。透過窗簾,他能看到差猜的影子在房間裏移動。他下了車,走到那棟別墅的門前,按了門鈴。
門開了。差猜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頭發有點亂。他看見阿頌,皺了皺眉。
“你是誰?”
“我叫阿頌。我是曼穀市立醫院的外科醫生。”
差猜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來做什麽?”
“我想跟你談談。關於你的左肺。”
差猜的手在門把手上握緊了。他的表情變了——不是恐懼,是一種——警覺。像一隻貓感覺到了危險,耳朵豎起來,尾巴豎起來。
“你怎麽知道我的左肺?”
“我是曼穀市立醫院的醫生。我在那裏看到了手術記錄。”
“什麽手術記錄?”
“S-04。索。緬甸來的,在曼穀的一家工廠裏做工。他在手術台上被摘除了左肺。”
差猜沉默了。他的臉色變了——從微紅變成了蒼白。他的手在門把手上握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進來。”他說,聲音很低。
阿頌跟著他走進了客廳。客廳很大,佈置得很現代——白色的沙發、玻璃茶幾、大螢幕電視。牆上掛著幾幅畫,都是抽象畫,阿頌看不懂。
差猜坐在沙發上,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阿頌坐下來。
“你知道索是誰嗎?”阿頌問。
差猜沒有回答。
“他叫索。從緬甸來的。他在曼穀的一家工廠裏做工。他有一個妹妹,在緬甸的曼德勒。他來泰國打工,是為了給妹妹掙學費。”
他從口袋裏掏出索的照片——從U盤裏的術前評估報告上列印出來的,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一個年輕的男人,麵無表情,看著鏡頭。
他把照片放在茶幾上。
差猜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你的左肺,”阿頌說,“是他的。”
房間裏很安靜。阿頌能聽到冰箱的嗡嗡聲,遠處街道上的狗叫聲,還有差猜的呼吸聲——很快,很淺,像一個人在努力控製自己。
“你想怎麽樣?”差猜問。聲音不像剛才那麽平靜了,有一絲顫抖。
“我什麽都不想要。”阿頌說,“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他的名字。”
差猜抬起頭,看著阿頌。那雙眼睛裏的警覺變成了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裂痕。像一麵看起來很完整的牆,但裏麵已經裂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做那個手術嗎?”他問。
“不知道。”
“我快死了。”差猜說,“我的左肺壞了。肺癌。醫生說,如果不做移植,我就活不過一年。我等了六個月。沒有肺源。然後有人來找我。說有一個肺源。配型成功。問我要不要。我說要。”
“你沒有問肺從哪裏來?”
差猜沉默了很久。
“我問了。”他說,“他們說是從死者身上取的。合法的。有檔案。”
“你相信了?”
“我想相信。”差猜的聲音變得更低了,“我需要相信。”
阿頌看著他。
“你知道那些檔案是假的。”
差猜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茶幾上的照片。索的臉在燈光下是灰白色的,麵無表情。但阿頌覺得他在看著差猜。不是憤怒地看,是平靜地看。像一個人在看著另一個人做一件他知道是錯的事,但他不說什麽,隻是看著。
“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差猜說,聲音很輕,“每次呼吸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那個肺不是我的。每次咳嗽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它是從別人身上拿來的。每次——每次我的身體在用它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它在別人的身體裏待了二十多年,它不認識我的身體。它在排斥。不是醫學上的排斥,是——靈魂上的。它在我的身體裏不舒服。它不屬於這裏。”
他抬起頭,看著阿頌。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他叫什麽名字?”他問。
“索。”
“索。”差猜唸了一遍。那個名字從他的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在發抖。
“他有一個妹妹。”阿頌說,“在曼德勒。她不知道她哥哥已經不在了。”
差猜閉上了眼睛。
“我該怎麽做?”他問。
阿頌看著他。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是法官。我隻是一個醫生。”
差猜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是一個很奇怪的醫生。”他說。
“我知道。”
差猜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外麵是黑的,但遠處的街道上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我做了十年的國會議員。”他說,“我推動了很多法律。我以為我是在為人民做事。但我也做了那些事——那些放寬器官移植管理的規定。我知道那是不對的。但我覺得,如果我不做,別人也會做。至少我做了之後,我可以控製一些東西。”
他轉過身來,看著阿頌。
“但我控製不了。我控製不了那顆肺的來源。我控製不了那個人在疼。我控製不了——我自己的良心。”
阿頌站起來。
“我該走了。”他說。
“等一下。”差猜叫住了他。他走到書桌前麵,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佛牌,金色的,很新,表麵光滑。
“這是我在寺廟裏求的。”他說,“幫我交給他的妹妹。告訴她——對不起。”
阿頌接過佛牌,放在口袋裏。
“我會的。”他說。
他轉身走出了客廳,走出了別墅,走進了曼穀的夜晚。路燈在頭頂上亮著,發出昏黃的光。他騎上摩托車,發動了引擎。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別墅。燈還亮著,窗簾後麵有一個影子,站著,一動不動。
他騎著摩托車,穿過了曼穀的街道。夜風打在臉上,涼涼的。他摸了摸口袋裏的佛牌。金色的,光滑的,像一個人的體溫。
他不知道索的妹妹在曼德勒的哪裏。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任何資訊。但他會找到她的。他答應過。
他回到了醫院,回到了值班室。他把佛牌放在床頭櫃上,和那些照片、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夢到了一片稻田。金黃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稻田裏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深色的褲子,赤著腳,踩在泥水裏。
他轉過身來。
是索。年輕的臉,黝黑的麵板,大大的眼睛。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悲傷,隻有一種——平靜。像一個人終於等到了他等的東西,雖然那個東西來晚了,但還是來了。
他開口說話了。和賽一樣,和昂基一樣,和溫一樣,不需要翻譯。
“謝謝你。”
阿頌想說什麽,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索轉過身,走進了稻田裏。稻子很高,沒過了他的腰。他越走越遠,稻子在他身後合攏,像水一樣。最後,他消失了。隻剩下一片金黃色的稻田,在陽光下閃著光。
阿頌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
他坐起來,拿起了床頭櫃上的佛牌。金色的,光滑的,在晨光中發出柔和的光。
“我會找到她的。”他說。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曼穀的早晨還是那樣,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看著那輪紅日。
賽。昂基。溫。索。還有三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攤炸雞的味道,有遠處寺廟裏香燭的味道。但在他心裏,空氣裏有另一種味道。工廠的機油味,縫紉機的噠噠聲,索的家鄉的味道。
他笑了。然後他轉身,開始了他的白班。
他還要去找另外三個人。S-05和S-06,還有一個C.M.。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的器官在哪裏,不知道他們的受體是誰。但他會找到的。他會一個一個地找到。他會一個一個地讓他們從黑暗中走出來,往光的方向走。
他還有病人要看。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不再隻是一個人的醫生。他是所有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的醫生。他是他們在陽間的名字,他們的眼睛,他們的嘴巴,他們的手。
他要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