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醫生死後第二天,阿頌去了一次地下一層。
太平間的門關著,牆上的手印還在。三枚。第一枚和第二枚——紅色的——又移動了。它們現在和黑色的那枚並排站在一起,像三個人手拉手。黑色的那枚——賽的——沒有動。
他站在那麵牆前麵,看著那三枚手印。
“賽。昂基。溫。”他念出了他們的名字。“你們在走。往光的方向走。我不會讓你們停下來的。”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三枚手印。都是溫的。不是涼的,是溫的。像三個人的掌心貼在他的掌心上。
他笑了。然後他轉身,走回了值班室。
那天下午,他接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是頌猜妻子的。
“阿頌醫生,我在收拾頌猜的東西的時候,發現了一樣東西。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什麽東西?”
“一把手術刀。在他的辦公桌裏。用布包著的。很舊,刀刃上還有——還有痕跡。”
阿頌的心跳了一下。“什麽痕跡?”
“暗紅色的。像是——幹了的血。”
阿頌去了頌猜的家。頌猜的妻子在客廳裏等他,手裏拿著一個小布包。她把布包遞給他,手指在發抖。
阿頌開啟布包。
裏麵是一把手術刀。很舊,刀柄上的防滑紋路已經磨平了。刀刃上有暗紅色的痕跡——幹了的血。不是新鮮的血,是陳年的、氧化了的、像鐵鏽一樣的痕跡。
他把手術刀翻過來,看到刀柄上刻著幾個字。很小的字,用針尖刻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個人在發抖的時候寫的。
“S-01。昂基。”
阿頌的手指在那些字上停住了。
這把手術刀——是頌猜用來摘取昂基的左腎的那一把。他留下來了。他沒有扔掉。他把它包在布裏,藏在辦公桌裏。每天晚上,他都會看到它。每天晚上,他都會想起昂基的眼睛。每天晚上,他都會想起那些血跡——在手術台上,在刀鋒上,在他的手指上。
阿頌把手術刀包好,放進口袋裏。
“謝謝你。”他對頌猜的妻子說。
她看著他,眼眶是紅的。“他不是一個壞人。”
“我知道。”
“他隻是一個——懦夫。”
“我知道。”
阿頌轉身走出了頌猜的家。
站在門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曼穀的空氣還是那樣,熱、吵、臭。但他不在乎了。他站在陽光下麵,感覺那把手術刀在他的口袋裏沉甸甸的,像一個人的心髒。
他上了車,開往醫院。他需要去做一件事。他需要去看看那些手印。他需要去告訴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他找到了那把刀。他找到了昂基的刀。他會把它帶到昂基的女兒那裏。告訴她,她的父親在死之前,最後想的是她。
他回到值班室,把那把手術刀放在床頭櫃上,和那些照片、那封信、那個佛牌放在一起。他看著那把刀,想起了頌猜在信裏寫的那句話:“我忘不掉他們的眼睛。”
他也忘不掉。賽的眼睛。昂基的眼睛。溫的眼睛。索的眼睛。還有三個他不知道名字的人的眼睛。他們在黑暗中看著他。不是憤怒地看,是平靜地看。像在說,你知道我們的名字嗎?你知道我們在哪裏嗎?你知道我們在等嗎?
他知道。他知道他們的名字。他知道他們在黑暗中。他們在等。等有人看到他們,有人記住他們,有人把他們從黑暗中拉出來。
他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夢到了一把手術刀。銀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光。刀鋒上沾著血,暗紅色的,像鐵鏽。一隻手握著刀柄,手在發抖。刀在發抖。然後刀被放了下來,放在一個布包裏。布包被折疊起來,放在一個抽屜裏。然後抽屜被關上了。黑暗。很久很久的黑暗。然後抽屜被開啟了。一隻手伸進來,拿起了布包。布包被開啟,刀被取出來。刀刃上的血跡還在,暗紅色的,像在說——我還在。我還記得。我沒有忘記。
阿頌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他坐起來,拿起了床頭櫃上的手術刀。刀刃上的血跡在晨光中顯得更深了,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他把刀包好,放回口袋裏。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曼穀的早晨還是那樣,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看著那輪紅日。
昂基。賽。溫。索。還有三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攤炸雞的味道,有遠處寺廟裏香燭的味道。但在他心裏,空氣裏有另一種味道。手術室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血的鐵鏽味。
他笑了。然後他轉身,開始了他的白班。
他還要去找那三個人。他還要去告訴那些帶著他們器官的人——你們身體裏的那個東西,是一個人的。他們有名字。他們有家人。他們在等你們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威拉的巫師已經在找他了。那個在黑暗中守護著威拉·訕攀的巫師,已經感覺到了阿頌的存在。他知道了阿頌的名字——“阿頌”。那不是他的真名,但這已經足夠開始追蹤了。
在曼穀的另一端,在一棟豪華公寓的頂層,一個老人坐在黑暗中。他的麵前擺著一個銅盆,銅盆裏燒著什麽東西,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他的嘴唇在動,念著一些古老的、沒有人能聽懂的文字。
他在找阿頌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