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納死後第五天,阿頌做了一件事。他從頌伊那裏借來了外科辦公室的鑰匙,說是要找一份舊病曆。頌伊沒有多問,把鑰匙遞給了他。
外科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的盡頭。阿頌開啟門的時候,房間裏是暗的,窗簾拉著,空氣裏有一股灰塵和舊紙張的氣味。頌猜醫生的辦公桌還在,椅子還在,書櫃還在。但那個灰色的檔案櫃——不在了。被人搬走了,地上留下四個淺淺的印子。
阿頌站在那個空位置前麵,看著地上的印子。有人在他之前來過。也許是頌猜自己,也許是別人。他們拿走了那個檔案櫃,拿走了裏麵的東西。但他手裏還有U盤。那是備份。
他走到頌猜的辦公桌前,拉開了抽屜。第一個抽屜是空的。第二個也是空的。第三個——鎖著。他試了試頌伊給他的鑰匙,打不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根回形針,掰直了,插進鎖孔裏。哢噠一聲,鎖開了。
抽屜裏隻有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舊,邊角都捲起來了。信封上沒有寫字,但封口是用膠水粘住的,很結實。
阿頌把信封拿起來,掂了掂。不重,裏麵好像隻有幾張紙。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撕開了封口。
裏麵是一份手術記錄。不是U盤裏的那種電子版,是手寫的,用藍色圓珠筆寫在病曆紙上。字跡很潦草,但阿頌能辨認出來。
手術日期:2021年3月15日
患者姓名:昂基
手術名稱:左腎摘除術
主刀醫生:頌猜·旺納拉功
助手:汶·蘇拉切
麻醉方式:局麻
局麻。區域性麻醉。不是全麻,不是硬膜外麻,是局麻。區域性麻醉意味著患者在手術過程中是清醒的。他能感覺到刀鋒,能感覺到手指,能感覺到有人在從他的身體裏拿東西。
阿頌的手指在“局麻”兩個字上停住了。他想起賽——在手術台上,在頌猜的手術刀下,意識清醒,無法動彈。不是麻醉失敗了,是根本沒有用全麻。他們要的是清醒的供體。清醒的供體,心髒才會跳動,器官纔是活的。
他把那份手術記錄翻到第二頁。這一頁是術後記錄,寫著摘取器官的儲存方式、運輸時間、受體的手術安排。在“受體”一欄,他看到了三個字母:P.K.。
巴帕·吉拉瓦特。警察中將。
阿頌把手術記錄摺好,放進口袋裏。他站起來,正要離開的時候,目光落在了頌猜辦公桌上的一個東西上。一個相框,倒扣著的。他把它翻過來。
照片裏是兩個人。一個是頌猜,年輕時的頌猜,頭發還是黑的,臉上沒有那麽多皺紋。另一個人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大約二十歲,穿著白大褂,站在頌猜旁邊,笑得很開心。
阿頌認出了那個年輕的男人。
是他自己。
那是他在醫學院實習時的照片。他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但他記得那段時間——頌猜是他的帶教老師,教他縫合、教他打結、教他如何在手術台上保持冷靜。那時候他覺得頌猜是一個好醫生。技術好,態度好,對病人好。
他把相框放回原處,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值班室,他把那份手寫的手術記錄和U盤裏的電子版放在一起對比。內容一模一樣,但手寫版上多了一行字。在手術記錄的最下方,頌猜用很小的字寫了一句話:
“昂基說,他有一個女兒。在仰光。三歲。”
阿頌看著那行字,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什麽東西壓住了。
昂基有一個女兒。在仰光。三歲。他不知道他的父親在曼穀的一間手術室裏,在清醒的狀態下,被人摘除了左腎。他不知道他的父親在手術台上感覺到了每一刀。他不知道他的父親在死之前,最後想的是他。
阿頌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後他把手寫的手術記錄放回信封裏,把信封放進了塑料袋裏,和U盤、屍檢報告放在一起。
他拿起手機,翻到查儂的號碼。他沒有撥出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知道了昂基的名字。他知道了昂基有一個女兒。但他不知道那個女兒在哪裏,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的父親已經不在了。
他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夢到了一個三歲的小女孩。黑黑的頭發,大大的眼睛,穿著一件紅色的裙子。她站在一條路上,路的盡頭是山,山的那邊是泰國。她在等一個人。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阿頌想走過去,但他的腳動不了。他隻能站在原地,看著她站在那裏,看著遠方。
太陽在她身後慢慢地落下去。天黑了。
他醒了。
窗外,天已經黑了。曼穀的夜晚還是那樣,霓虹燈在遠處閃爍,摩托車在街道上轟鳴。他坐起來,拿起了床頭櫃上的照片。賽在笑。頌在笑。布阿沒有笑。昂基——他不知道昂基有沒有笑。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的天邊有一道光——不是霓虹燈的光,不是車燈的光,是一種更遠的、更柔和的、像黎明之前的第一道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光。也許是太陽。也許不是。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找到昂基的女兒。告訴她,她的父親在死之前,最後想的是她。
第二天,阿頌去找了比耶。
“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昂基。緬甸來的,大約三年前在曼穀失蹤。他有一個女兒,在仰光,現在大約六歲。”
比耶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麽。“給我一週。”
“三天。”
“五天。”
“三天。”
比耶歎了口氣。“好。三天。”
三天後,比耶的訊息來了。“找到了。昂基的女兒叫瑪拉。她現在住在仰光的一個孤兒院裏。她的母親在她兩歲的時候去世了。昂基來泰國打工,把她托給了一個鄰居照看。昂基失蹤後,鄰居把她送到了孤兒院。”
阿頌看著螢幕上的字,感覺自己的眼眶在發熱。瑪拉。六歲。在孤兒院裏。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孤兒院的名字和地址發給我。”他說。
“你要去緬甸?”
“要去。”
“阿頌——”
“發給我。”
比耶沉默了。然後他把地址發了過來。
阿頌看著那個地址,把它記在了心裏。然後他拿起手機,訂了一張去仰光的機票。
去緬甸之前,阿頌又去了一次地下一層。
太平間的門關著,牆上的手印還在。三枚。第一枚和第二枚又移動了一點,現在它們幾乎挨在一起了,像兩個並排站著的人。黑色的那枚沒有動。
他站在那麵牆前麵,看著那兩枚紅色的手印。
“我要去找瑪拉。”他說。聲音在走廊裏回蕩,悶悶的,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沒有回應。但阿頌感覺到了一種東西——不是聲音,不是畫麵,是一種——溫度。從牆麵上傳過來的,溫暖的,像一個人的掌心。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兩枚手印。溫的。不是涼的,是溫的。
他笑了。然後他轉身,走回了值班室。
第二天,他飛去了仰光。
孤兒院在仰光郊區的一個小鎮上,是一棟兩層的舊樓房,牆皮脫落了,露出裏麵的紅磚。院子裏有幾個小孩在玩耍,都是三四歲的,跑跑跳跳,笑得很開心。
阿頌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小孩。他不知道哪個是瑪拉。
一個修女從樓裏走出來,看見他,雙手合十。“有什麽可以幫您的?”
“我來找一個人。瑪拉。昂基的女兒。”
修女的表情變了一下。“您是她的什麽人?”
“我認識她的父親。”
修女沉默了一會兒。“請跟我來。”
她帶著阿頌走進了一間小房間。房間裏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擺著幾本舊書和一個十字架。
“瑪拉在這裏住了兩年。”修女說,“她不太說話。總是自己一個人坐著,看著門口。她在等她父親。”
“我知道。”
“您是她的父親的朋友?”
阿頌想了想。“我認識他。在他——在他離開之前。”
修女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我去叫她。”
她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她牽著一個女孩的手走了進來。
女孩大約六歲,瘦瘦的,頭發很短,眼睛很大。她穿著一件藍色的裙子,裙子有點大,像是別人的。她站在門口,看著阿頌,沒有說話。
阿頌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是瑪拉?”
女孩點了點頭。
“我叫阿頌。我認識你的父親。”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隻是一下,很短暫,但阿頌看到了。
“他在哪裏?”她問。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阿頌的喉嚨堵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他不能告訴她,她的父親在一間手術室裏,在清醒的狀態下,被人摘除了左腎。他不能告訴她,她的父親感覺到了每一刀。他不能告訴她,她的父親在死之前,最後想的是她。
“他讓我來看你。”阿頌說。
“他為什麽不自己來?”
“他——他很忙。他在很遠的地方工作。他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不是昂基的骨頭——他沒有昂基的骨頭。是查儂給他的那塊布,上麵繡著手印的那塊。他不知道為什麽要把它給瑪拉,但他覺得應該給。
瑪拉接過那塊布,放在手心裏。她看著上麵的手印,摸了摸。
“這是他按的嗎?”她問。
阿頌猶豫了一下。“是。”
瑪拉把布貼在胸口,低下了頭。
“他說什麽了嗎?”她問。
阿頌想起了那份手寫手術記錄最下方的那行字。“他說,他很想你。”
瑪拉沒有哭。她隻是站在那裏,低著頭,把布貼在胸口。
阿頌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小的佛像——頌薩法官給他的那個。他把它放在桌子上。
“這個也給你。這是一個——一個朋友讓我轉交的。”
瑪拉抬起頭,看著那個佛像。
“她是誰?”
“一個——一個知道你父親的人。”
瑪拉拿起佛像,放在手心裏,和那塊布放在一起。
阿頌看著她,想說點什麽,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轉身走出了房間,走出了孤兒院。
站在門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仰光的空氣和曼穀不一樣,沒有那麽多的汽車尾氣,沒有那麽多的路邊攤。空氣裏有一股泥土和花草的氣味,還有遠處寺廟裏香燭的味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孤兒院。二樓的窗戶後麵,有一個小小的影子,站在那裏,看著門口。
他揮了揮手。那個影子也揮了揮手。
他笑了。然後他轉身,走向了機場。
回到曼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直接去了醫院,換了白大褂,開始了他的夜班。
頌伊在護士站裏,看見他,笑了笑。“阿頌醫生,你看起來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了。”
阿頌笑了笑,沒有回答。他走到值班室,把口袋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賽的照片、頌的照片、布阿的照片、昂基的手寫手術記錄。他把它們並排放在床頭櫃上,看著它們。
四個人。四個名字。四個在手術台上被摘取器官的人。他們的器官在別人的身體裏。他們的名字在阿頌的記憶裏。
他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夢到了一隻手。不是那隻握著腎髒的手,是另一隻手。一隻小手,小小的,細細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隻手握著一塊布,布上有一個紅色的手印。她把布貼在胸口,低下了頭。
阿頌想走過去,但他的腳動不了。他隻能站在原地,看著她站在那裏,低著頭。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不是那種很大的、很開心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很淡的、像陽光照在水麵上的那種笑。
和賽一樣的笑。
阿頌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
他坐起來,拿起了床頭櫃上的照片。賽在笑。頌沒有笑。布阿沒有笑。昂基——他不知道昂基有沒有笑。但瑪拉笑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曼穀的早晨還是那樣,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看著那輪紅日。
昂基。瑪拉。還有那些他還沒見過的名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攤炸雞的味道,有遠處寺廟裏香燭的味道。但在他心裏,空氣裏有另一種味道。仰光的泥土味,孤兒院的舊書味,瑪拉的頭發味。
他笑了。然後他轉身,開始了他的白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