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納死後第十天,阿頌接到了查儂的電話。
“你來一趟。”查儂說。沒有解釋,沒有寒暄,隻有這三個字。
阿頌下了夜班後直接開車去了美索。四個小時的路程,他一路上都在想查儂為什麽要見他。是因為那兩枚移動的手印?是因為查納的死?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到美索的時候是下午。查儂在吊腳樓下麵坐著,麵前是一條河,手裏是一杯茶。陽光照在河麵上,碎金一樣地閃。他看見阿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阿頌坐下來。兩個人沉默了很久。河麵上有一條小船經過,船上的老人向他們揮了揮手,查儂也揮了揮手。
“你去了緬甸。”查儂說。不是疑問。
“去了。去找昂基的女兒。”
“找到了?”
“找到了。她在孤兒院裏。六歲。”
查儂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查儂,”阿頌說,“那兩枚手印在移動。”
“我知道。”
“它們往太平間的方向移動。往Surya——賽——的冰櫃的方向。”
“我知道。”
“為什麽?”
查儂沒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看著河麵。
“因為他們在走。”他終於說,“賽在走。昂基也在走。還有其他人。他們在往同一個方向走。”
“什麽方向?”
“他們該去的地方。”查儂轉過頭來,看著阿頌。“你知道他們為什麽在走嗎?”
阿頌搖了搖頭。
“因為你。”查儂說,“因為你看到了他們。因為你記住了他們的名字。因為你去找到了昂基的女兒,告訴了她,她的父親記得她。”
阿頌感覺自己的眼眶在發熱。
“他們等了很久。”查儂說,“在黑暗中,在冰冷中,在沒有名字的地方。他們等有人看到他們,有人記住他們,有人把他們從黑暗中拉出來。你做了這些。所以他們在走。往光的方向走。”
“那牆上的手印——”
“會消失的。一個一個地。等他們都走了,手印就沒了。”
阿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外科醫生的手,幹淨、穩定、被訓練來做精細操作的手。這雙手在手術台上縫過傷口,在太平間裏合過死者的眼皮,在孤兒院裏遞過一個佛像。
“查儂,”他說,“還有五個人。還有五個死者。他們的器官在五個活人的身體裏。那些人——受體——他們沒有受到任何審判。他們還在活著,帶著別人的器官。巴帕在上班,頌薩在判案子,還有三個我不知道是誰。他們不會停下來的。”
查儂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你想讓他們停下來。”
“我想讓他們知道。知道他們的器官是誰的。知道那個人在疼。”
“然後呢?”
“然後——是他們的選擇。”
查儂沉默了很久。河麵上又有一條船經過,引擎的聲音突突突的,在空氣中回蕩。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查儂問。
“知道。”
“你在做一件危險的事。比上次更危險。巴帕是警察,頌薩是法官。他們有權力,有人脈,有整個係統在後麵撐腰。你不是在對抗一個人,你是在對抗一個係統。”
“我知道。”
“那你還要做?”
阿頌看著河麵。河水是褐色的,流得很慢,像一條懶洋洋的蛇。他看著那條河,想起了賽的家鄉——那片金黃色的稻田,那條清澈的河流。
“賽在走。”他說,“昂基也在走。他們往光的方向走。但還有五個人在黑暗中。他們還在等。等有人看到他們,有人記住他們,有人把他們從黑暗中拉出來。”
他轉過頭來,看著查儂。
“我看到了他們。我不能假裝沒看到。”
查儂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很淡的、像陽光照在水麵上的那種笑。和賽一樣的笑。
“好。”他說,“那我幫你。”
“你——”
“不是幫你對抗那些人。”查儂說,“是幫你看到那些在黑暗中的人。賽來找你的時候,你看到了他。昂基來找你的時候,你也看到了他。但還有五個人,他們不會來找你。他們太弱了,怨念不夠深,走不到你麵前。你需要去找他們。”
“怎麽找?”
查儂站起來,走進吊腳樓。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個小瓶子,和上次一樣的瓶子。
“你知道這是什麽。”他說。
“油。”
“對。但這次不一樣。上次是賽找你,你進入了賽的記憶。這次,你要去找他們。你要進入黑暗,在黑暗中找到他們。”
“如果找不到呢?”
查儂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變化。不是恐懼,不是警告,是一種——認命。像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走進一片他曾經走過的森林,知道路上有什麽,但無法告訴他怎麽走,因為每個人都要自己走。
“那你就留在黑暗裏。”查儂說,“和那些沒有名字的人在一起。永遠。”
阿頌接過瓶子,放在手心裏。瓶子是涼的,玻璃的,在陽光下是透明的,裏麵的油是淡黃色的,像融化的琥珀。
“什麽時候開始?”他問。
“現在。”
阿頌躺在草蓆上,把那瓶油倒在手心裏。油是涼的,帶著一股很濃的草藥味。他把油塗在額頭上、胸口上、手掌上。和上次一樣,麵板上的油開始變熱。不是灼熱,是一種從麵板表麵向深處滲透的、緩慢的、不可阻擋的熱。
他閉上了眼睛。
黑暗。和上次一樣的,巨大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他站在黑暗的正中央,周圍什麽都沒有。
他等了一會兒。
什麽都沒有發生。
沒有聲音,沒有畫麵,沒有存在感。隻有黑暗。
他開始走。他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但他開始走。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像一個人在一片沒有星星的夜空下行走。
他走了很久。也許是一分鍾。也許是一個小時。他的腳在黑暗中觸不到地麵,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移動。像在一個夢裏,在一個沒有重力、沒有方向、沒有邊界的空間裏。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光點。很小,很弱,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他朝著那個光點走過去。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慢慢地,它不再是光點了,而是一個——形狀。
一個人。蜷縮著的,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裏。
阿頌在他麵前停下來。
那個人沒有動。
“你是誰?”阿頌問。
那個人抬起頭。
是一張年輕的臉。大約三十歲,麵板黝黑,臉頰瘦削,眼睛很大。他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疲憊。像一個人跑了很遠的路,終於跑不動了,蹲在路邊,等著什麽。
“你是S-03?”阿頌問。
那個人看著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阿頌看到了——在動。不是看他的臉,是在看他身後的什麽東西。阿頌回頭看了看——什麽都沒有。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阿頌問。
那個人點了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
那個人張開嘴,想說什麽,但沒有聲音發出來。他的嘴唇在動,但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吞掉了。
阿頌蹲下來,和他平視。
“慢慢來。不著急。”
那個人又試了一次。這次,一個很輕的、像風一樣的聲音從他的嘴唇裏飄出來。
“……溫……”
“溫?”
他點了點頭。
“溫。你是從緬甸來的?”
點頭。
“你在曼穀工作?”
點頭。
“你的器官——你的右腎——在誰的身體裏?”
溫的嘴唇動了一下。這次,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C.M.……”
C.M.。頌猜名單上的第三個代號。C.M.是誰?
“你知道C.M.是誰嗎?”
溫搖了搖頭。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像一盞燈被風吹了一下,快要滅了。
“沒關係。”阿頌說,“我會找到的。我會找到他,告訴他你的名字。告訴他你的右腎是他的。告訴他——你在疼。”
溫看著他,那雙眼睛慢慢地變亮了。不是變得明亮,是變得——溫暖。像一顆快要熄滅的餘燼,被風吹了一下,又閃了閃。
“……謝謝你……”他說。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阿頌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肩膀是涼的。不是冰的那種涼,是一種——缺席。像一個位置,本該有東西在那裏,但沒有了。
“你會走的。”阿頌說,“和賽一樣。和昂基一樣。往光的方向走。”
溫看著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阿頌看到了——微微地上翹了一下。不是笑容,是——放鬆。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扛了很久的重物,肩膀鬆了一下。
然後他消失了。不是慢慢地走遠,是——突然地,像一盞燈被關掉了。阿頌的手還伸在那裏,但肩膀已經不在了。
他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他聽到了查儂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從水麵上傳下來的。
“回來。”
阿頌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查儂的吊腳樓裏,躺在草蓆上,渾身是汗。油燈還在角落裏亮著,發出昏黃的光。查儂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塊濕布,正在擦他的額頭。
“你見到了?”查儂問。
“見到了。他叫溫。”
“他說了什麽?”
“他說C.M.。他的腎髒在C.M.的身體裏。”
查儂沉默了一會兒。
“C.M.。”他唸了一遍,“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但我會找到的。”
查儂看著他,沒有說話。
阿頌坐起來。他的身體很沉,像剛從深水裏浮上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它們在發抖。不是恐懼,是——疲憊。像溫一樣的疲憊。
“查儂,”他說,“還有四個。”
“我知道。”
“我會找到他們的。一個一個地。”
查儂點了點頭。
“但今天不行。”查儂說,“今天你需要休息。”
阿頌想說他不需要休息,但他的身體不聽話。他的眼皮越來越沉,像有什麽東西在壓著它們。他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夢到了溫。不是黑暗中的溫,是另一個溫——站在一片稻田裏,太陽很大,照得他睜不開眼。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深色的褲子,赤著腳,踩在泥水裏。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悲傷,隻有一種——平靜。像一個人終於走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休息的地方。
他轉過身來,看著阿頌。
他笑了。和賽一樣的笑。嘴角微微上翹,眼睛彎起來,像兩道月牙。
他開口說話了。和賽一樣,不是緬甸語,不是泰語,是一種不需要翻譯就能聽懂的語言。
“謝謝你。”
阿頌想說什麽,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溫轉過身,走進了稻田裏。稻子很高,沒過了他的腰。他越走越遠,稻子在他身後合攏,像水一樣。最後,他消失了。隻剩下一片金黃色的稻田,在陽光下閃著光。
阿頌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
他坐起來,拿起了床頭櫃上的照片。賽、頌、布阿、昂基。現在又多了一個——溫。五個名字。五個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他把溫的名字記在一張紙上,放進口袋裏。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曼穀的早晨還是那樣,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看著那輪紅日。
溫。還有四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攤炸雞的味道,有遠處寺廟裏香燭的味道。但在他心裏,空氣裏有另一種味道。黑暗的味道,等待的味道,一個叫溫的人在黑暗中等待被看到的味道。
他笑了。然後他轉身,開始了他的白班。
他還要去找C.M.。他還要去找另外三個代號。他還要去告訴那些帶著別人器官的人——你們身體裏的那個東西,是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