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敲門
阿頌從美索回來的第三天,醫院裏出事了。
那天他值白班。早上八點,他和汶醫生交接班的時候,一切都很正常。汶醫生還是那樣,慢吞吞地說話,眯著眼睛,像一隻在太陽底下打盹的老貓。他把值班記錄本遞給阿頌,說了一句“昨晚太平”,就轉身走了。
阿頌翻開記錄本,看到最後一頁上寫著一行字:“VIP樓層305房間病人死亡,死因待查。”他看了看病人的名字——查納·西提蓬,五十八歲,商人。死因一欄寫著“溺亡”。
溺亡。在醫院裏溺亡。
阿頌皺了皺眉,問頌伊:“305房間的病人是怎麽回事?”
頌伊壓低聲音說:“昨晚在家裏溺亡的。送來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聽說是在浴缸裏滑倒的,發現的時候已經淹死了。”
“浴缸裏滑倒?”
“嗯。他太太發現的。說是喝了很多酒,回家洗澡,然後就——”頌伊聳了聳肩。
阿頌沒有多想。一個五十八歲的商人在浴缸裏溺亡,雖然不常見,但也不是不可能。他把記錄本合上,開始了白班的工作。
查房、寫病曆、處理術後病人。一切如常。但到了下午,他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是病理科的醫生打來的。“阿頌醫生,你昨天送來的那個病人的屍檢報告出來了。有一些不尋常的東西,你最好來看一下。”
阿頌去了病理科。病理科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瑪麗,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說話很快。她把一份報告遞給阿頌,指著上麵的一行字。
“你看這裏。死者的腎髒——左腎——有明顯的異常。”
阿頌看了看報告。上麵寫著:“左腎體積異常增大,表麵有新鮮出血點,組織切片顯示急性排斥反應的典型特征。”
“他是腎髒移植患者?”阿頌問。
“是的。他的病曆顯示,他在三年前做過腎髒移植手術。供體來源——不明。”
阿頌的手指在報告上停了一下。“不明?”
“對。病曆上寫的是‘親屬捐獻’,但沒有具體的捐獻者資訊。這在私立醫院很常見,但在這家醫院——不太正常。”
阿頌翻看著報告,目光落在了最後一頁上。那裏有一個小小的標記,是用鉛筆寫的,很輕,像是有人匆忙中記下的,然後試圖擦掉但沒有擦幹淨。
S-01。
阿頌的血液在那一瞬間變涼了。
S-01。頌猜醫生U盤裏的第一個資料夾。第一個死者。第一個被摘取器官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瑪麗醫生。“這個標記——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瑪麗醫生搖了搖頭。“不知道。屍檢報告是昨晚值班的醫生寫的,但我問過他,他說他沒有寫過這個標記。”
阿頌把報告摺好,放進口袋裏。“這份報告我需要帶走。”
“不行——這是醫院的檔案——”
“我會還回來的。”阿頌沒有等她回答,轉身走出了病理科。
他回到值班室,關上門,把那份報告攤在桌子上。S-01。查納·西提蓬。商人。三年前做了腎髒移植手術。昨晚在浴缸裏溺亡。
溺亡。和第一卷結尾時那個溺亡的VIP病人一模一樣的死法。
阿頌拿起手機,翻到了查儂的號碼。他沒有撥出去。他知道這不是巧合。這是亡魂在敲門——不是Surya,是另一個人。S-01。那個在頌猜的手術台上被摘取左腎的人。
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憶起U盤裏S-01資料夾的內容。術前評估報告、手術記錄、一段視訊。他沒有看過那段視訊——當時他隻看了S-07的。但現在,他需要看。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從床底下翻出那個塑料袋,把U盤拿出來,插進了電腦裏。
S-01的資料夾裏有三份檔案。他點開了手術記錄。
患者編號:S-01
姓名:昂基
年齡:約35歲
國籍:緬甸
死亡時間:2021年3月15日 15:47
死因:心髒驟停
摘取器官:左腎
受體代號:P.K.
P.K.。不是查納·西提蓬。查納是受體,不是死者。P.K.是誰?他翻了翻頌猜給他的名單——那個他在將軍的遺物裏看到的名單——不在手邊。那份名單還在阿鵬那裏。
他拿起手機,撥了阿鵬的號碼。
“阿鵬,我需要你看一下那份名單。P.K.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阿鵬說:“找到了。P.K.——巴帕·吉拉瓦特。警察中將。”
阿頌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巴帕·吉拉瓦特。警察中將。不是查納·西提蓬。那查納是誰?他的腎髒是從哪裏來的?
他重新看了看手術記錄。摘取器官:左腎。受體代號:P.K.。那查納的左腎——是另一顆。不是從S-01身上拿的。
阿頌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亂。他需要理清思路。S-01的腎髒在巴帕的身體裏。查納的左腎是從哪裏來的?他的病曆上寫的是“親屬捐獻”,但那個標記——S-01——是誰寫的?
他拿起那份屍檢報告,又看了一遍。那個鉛筆標記——S-01——寫在了報告的最下方,靠近簽名欄的位置。簽名欄裏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頌薩·猜亞南。
頌薩·猜亞南。阿頌在搜尋引擎裏輸入了這個名字。搜尋結果讓他沉默了。頌薩·猜亞南,泰國最高法院法官,五十二歲,女性。她最近一次公開露麵是在一週前,主持了一起重大經濟案件的終審判決。
一個最高法院的法官,在一份屍檢報告上簽名。為什麽?她不是醫生,不是病理學家,不是任何與醫療有關的人。她的名字出現在這裏,隻有一個可能——她在監督。或者,她在掩蓋。
阿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燈管又開始閃了,忽明忽暗的,像一隻正在眨眼的眼睛。
他想起查儂說過的話:“這不是幾個人,而是一張網。”
網。頌猜是手術刀。汶醫生是助手。帕主任是檔案管理員。塔納特將軍是受體之一。巴帕是另一個。頌薩法官——是保護者。
一張從手術台到法庭的網。
他拿起手機,給比耶發了一條訊息:“我需要查一個人。頌薩·猜亞南。最高法院法官。她和曼穀市立醫院有什麽關係?”
比耶的回複來得很快:“給我三天。”
三天。阿頌把U盤拔出來,放回塑料袋裏,藏回床底下。他把那份屍檢報告也放了進去。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值班室,繼續他的白班。
但那天晚上,他又去了一次地下一層。
太平間的門關著,牆上的手印還在。兩枚紅色的,一枚黑色的。紅色的那兩枚已經淡了很多,像褪色的顏料。黑色的那枚還是那樣,深深的,像燒焦的痕跡。
他站在那麵牆前麵,看了很久。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兩枚紅色的手印——第一枚和第二枚——它們的位置變了。不是被擦掉了,是——移動了。往左移動了幾厘米,像有什麽東西在牆的另一邊推著它們。
阿頌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牆麵上沒有刮擦的痕跡,沒有重新塗抹的痕跡。手印還是那個手印,掌紋還是一樣。但位置確實變了。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第一枚手印。涼的。第二枚。涼的。黑色的那枚。涼的。
他站起來,退後了一步。他看著那三枚手印,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它們在移動。不是同時移動,是一枚一枚地。第一枚移動了幾厘米,然後停了。第二枚移動了幾厘米,然後停了。黑色的那枚沒有動。
它們往左移動。往左——往太平間的方向。往那扇不鏽鋼門的裏麵。
阿頌推開了太平間的門。冷氣撲麵而來。冰櫃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綠色的光在暗紅色的地麵上跳動。他走到三號冰櫃前麵——Surya的冰櫃——拉開了抽屜。
裹屍布還是那樣,白色的人形輪廓。他掀開了裹屍布。
Surya的臉還是那樣,蒼白的、平靜的。但他的嘴角——那個微微上翹的嘴角——變了。不是變得更翹,是——平了。像一個人的笑容在慢慢地消失。
阿頌盯著那張臉,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Surya在走。不是已經走了,是在走。在慢慢地、不可阻擋地離開。他的手印在移動,他的笑容在消失。他在往某個方向去——也許是他的家鄉,也許是他母親的夢裏,也許是那片金黃色的稻田。
阿頌合上了裹屍布,關上了冰櫃,走出了太平間。
走廊裏,那三枚手印還在。第一枚和第二枚又移動了一點。他站在它們麵前,輕聲說了一句話。不是對它們說的,是對它們背後的那個人說的。
“我會找到他們的。所有的。”
他沒有等到回應。他轉身走回了值班室。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站在一條河邊,河水是褐色的,流得很慢。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看不清臉。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深色的褲子,赤著腳,踩在水裏。
“賽?”阿頌喊。
那個人沒有回頭。他走進了水裏,河水沒過了他的膝蓋、腰、胸口、脖子。最後,他的頭也消失了。水麵上隻剩下一圈一圈的漣漪。
阿頌站在河的這一邊,看著那些漣漪慢慢地消散。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他坐起來,拿起了床頭櫃上的照片。Surya還在笑。永遠的,不會消失的笑。
“再見。”他說。
他把照片放進口袋裏,站起來,開始了他的白班。
三天後,比耶的訊息來了。
“頌薩·猜亞南,最高法院法官。她在三年前做了一個手術——腎髒移植。她的右腎是移植的。手術地點——曼穀市立醫院。主刀醫生——頌猜·旺納拉功。”
阿頌盯著螢幕上的字。頌薩法官的右腎是移植的。她也是受體。不是P.K.,不是T.N.,是另一個。S-02的受體。
他拿起手機,撥了比耶的號碼。
“還有呢?”
“還有一件事。”比耶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個秘密。“頌薩法官在手術後六個月內,簽署了三項與醫療相關的司法解釋。每一項都對器官移植的管理規定進行了放寬。每一項都讓頌猜的手術更容易進行。”
“她在回報。”
“對。用法律來回報那顆腎。”
阿頌掛掉電話,坐在值班室的床上。他看了看床頭櫃上的四張照片——賽、頌、布阿、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人。S-01、S-02、S-03、S-04、S-05、S-06。六個名字,六個死者。他們的器官在六個活人的身體裏。巴帕、頌薩、還有四個他不認識的人。
而查納·西提蓬——那個在浴缸裏溺亡的商人——他是什麽人?他的腎髒是從哪裏來的?他的病曆上那個S-01的標記是誰寫的?
阿頌閉上眼睛,試圖把所有的碎片拚在一起。查納是一個商人。他做了腎髒移植。他的腎髒來源不明。他在浴缸裏溺亡。他的屍檢報告上有頌薩法官的簽名。頌薩法官的腎髒是從S-02身上拿的。S-02的腎髒在頌薩的身體裏。查納的腎髒——
阿頌突然睜開眼睛。
查納的腎髒不是從S-01身上拿的。S-01的腎髒在巴帕的身體裏。那查納的腎髒是從哪裏來的?他翻了翻U盤裏的檔案,找到了S-01的手術記錄。上麵寫著:摘取器官——左腎。受體代號——P.K.。沒有其他的資訊。
他又翻了翻S-02的記錄。摘取器官——右腎。受體代號——S.C.。S.C.——頌薩·猜亞南。
S-03。摘取器官——右腎。受體代號——C.M.。
S-04。摘取器官——左肺。受體代號——T.N.。塔納特將軍。
S-05。摘取器官——右肺。受體代號——W.S.。
S-06。摘取器官——胰腺。受體代號——K.J.。
七個代號。七個受體。P.K.、S.C.、C.M.、T.N.、W.S.、K.J.——還有一個。賽的心髒給了塔納特。賽的代號是S-07。但賽的器官隻給了塔納特一個人?不——賽被摘取了所有器官。心髒、肝髒、腎髒、肺髒、胰腺。他的器官去了七個人那裏?還是更多?
阿頌感覺自己的腦子要炸了。碎片太多了,他拚不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曼穀的傍晚還是那樣,熱、吵、堵。他看著樓下的車流,想起了查儂說過的話:“你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是劊子手。你是一個醫生。”
但醫生也有醫生能做的事。醫生能看屍檢報告。醫生能看懂那些數字、那些術語、那些隱藏在正常資料背後的異常。
他回到電腦前,重新開啟了查納的屍檢報告。這一次,他不是在看死因,他是在看細節。
報告上寫著:左腎體積異常增大,表麵有新鮮出血點,組織切片顯示急性排斥反應的典型特征。但這些特征——體積增大、出血點、排斥反應——通常不會導致死亡。一個人不會因為腎髒排斥反應就在浴缸裏淹死。除非——
阿頌把報告翻到毒理學檢查那一頁。上麵寫著:血液酒精濃度0.08%。沒有其他毒物。
0.08%。醉酒,但不足以讓人失去意識。一個人在浴缸裏滑倒,如果是清醒的,他會抓住浴缸的邊緣,會掙紮,會呼救。如果他喝醉了,他可能不會。但0.08%——這個濃度,對大多數人來說,隻是微醺。
阿頌看著那個數字,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賽的心髒在塔納特將軍的胸腔裏炸了。頌的肝髒在巴帕的身體裏碎。布阿的左腎在頌薩的身體裏——會怎麽樣?
他拿起手機,給查儂發了一條訊息:“如果一個人帶著別人的器官,那個器官在排斥——不是醫學上的排斥,是靈魂上的——那個人會怎麽樣?”
查儂的回複來得很快:“他會感覺到。不是疼痛,是一種——不屬於。像穿著一件別人的衣服,不合身,不舒服。但如果那個器官原來的主人怨念足夠深——那個人會死。”
“怎麽死?”
“器官會碎。在體內碎。像被一隻手捏碎。”
阿頌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
像被一隻手捏碎。
查納的左腎在浴缸裏碎了。不是醫學上的破裂,是被捏碎的。在浴缸裏,在0.08%的血液酒精濃度下,在沒有人看到的時候。
他看了看查納的死亡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他看了看報告上的另一個細節——屍體被發現的時間——淩晨兩點十五分。中間有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差。那兩個多小時裏,那顆腎髒在他的體內碎了。他感覺到了。他掙紮了。他呼救了。但沒有人聽到。
阿頌把報告合上,放回了塑料袋裏。
他不想再看了。但他知道,他必須看。還有五個人。還有五顆從活人身上拿來的器官,在五個人的身體裏。如果那些器官原來的主人也在疼——如果他們也在等——他們也會來拿回去。
他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夢到了一隻手。很大,很粗糙,指甲縫裏嵌著泥巴。那隻手握著一顆腎髒——紅色的,新鮮的,還在跳動。手指慢慢地收緊,腎髒在手指之間變形、破裂、碎開。血從指縫裏流出來,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
阿頌想喊,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醒了。
窗外,天還沒有亮。曼穀的夜晚還是那樣,霓虹燈在遠處閃爍,摩托車在街道上轟鳴。他坐起來,摸了摸口袋。骨頭已經不在了,但那個位置——左大腿外側的口袋——他總是不自覺地去摸。空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的天邊有一道光——不是霓虹燈的光,不是車燈的光,是一種更遠的、更柔和的、像黎明之前的第一道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光。也許是太陽。也許不是。
但他知道一件事——第一滴血已經流了。查納死了。不是最後一個,是第一個。
還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