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走後的第十四天,阿頌在值班室裏聽到了敲門聲。
不是太平間的門,是值班室的門。不是牆上的手印,是有人在敲門。三下,不輕不重,很禮貌。
他開啟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五十多歲,微胖,圓臉,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條深色的褲子。他的頭發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麵時更深了。他的眼睛是紅的,像沒有睡好覺。
頌猜醫生。
阿頌看著他,沒有說話。
頌猜看著他,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站在值班室的門口,像兩個在戰場上相遇的士兵,不知道該舉起武器還是該伸出手。
“我能進來嗎?”頌猜終於說。
阿頌讓開了門。
頌猜走進來,坐在床上。他環顧了一下值班室——白大褂、值班記錄本、電腦、床頭櫃上的照片。他的目光在Surya——賽——的照片上停了一下。
“你留著它。”頌猜說。
“嗯。”
頌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膝蓋上放著,手指微微彎曲,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是一雙外科醫生的手。一雙在手術台上切開了七個人的腹部的手。一雙從活人身體裏摘取器官的手。
“我去了緬甸。”頌猜說。
阿頌的心跳了一下。
“去了賽的家鄉。”
“你——”
“我想去看看。”頌猜說,“我想看看他來自哪裏。我想看看他住過的房子,他種過的稻田,他走過的路。”
他抬起頭,看著阿頌。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不是淚光,是別的什麽。一種——渴望。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一點光,不確定那是不是出口,但還是朝著它走。
“我見到了他的母親。”頌猜說。
阿頌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還好嗎?”
“不好。”頌猜說,“她每天都在等他。她知道他死了。她不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她隻知道他去了泰國,然後就沒有回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布包,用舊布縫的,針腳很粗,歪歪扭扭的,但很結實。
“她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阿頌接過布包,開啟。
裏麵是一縷頭發。黑色的,很細,用一根紅繩紮著。
和查儂給他的那縷一模一樣的頭發。
“她說,她知道你去找過她。”頌猜說,“她知道你帶走了賽的骨頭。她說,她沒有什麽可以給你的,隻有這個。賽小時候剪下來的頭發。”
阿頌把布包合上,放在手心裏。頭發是軟的,舊的,像幹枯的草。
“她還說了什麽?”他問。
頌猜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謝謝你記得他的名字。’”
阿頌感覺自己的眼眶在發熱。不是Surya的眼淚,是他自己的。第一次,為他從未謀麵的一個人,為他在太平間裏擦掉的那三枚血手印,為他看了無數遍的那段視訊,為他在這幾個月裏感受到的一切。
“你為什麽要去?”他問。
頌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因為我忘不掉。”他說,“每天晚上,我都會夢到手術室。夢到燈。夢到刀。夢到他們的眼睛。賽的眼睛,頌的眼睛,布阿的眼睛。所有人的眼睛。他們在看著我。不是憤怒地看,是——平靜地看。像在說,你知道你做了什麽。”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做了七次。七次。我以為我可以忘記。我以為我可以用‘我別無選擇’來說服自己。但我忘不掉。我去了緬甸,去了賽的家鄉,見了他母親。我想——也許,如果我知道他是誰,知道他來自哪裏,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也許我就能原諒自己。”
他抬起頭,看著阿頌。
“但我不能。”
阿頌看著他。這個在手術台上冷靜精準的外科主任,這個在行政辦公室裏和帕主任交換確認眼神的中年男人,這個在龍仔厝的漁港裏用微笑騙走賽的人——此刻坐在值班室的床上,像一個被審判的犯人。
“你來找我做什麽?”阿頌問。
頌猜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床頭櫃上。
“這個給你。”
“什麽?”
“我的自白書。”頌猜說,“所有的事。七次手術。七個死者的名字。七個受體的名字。每一筆付款。每一個參與的人。所有的。”
阿頌看著那個信封。
“你想讓我怎麽做?”
“公開。”頌猜說,“讓所有人知道。”
“你自己為什麽不去自首?”
頌猜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害怕。”他說,“我是一個懦夫。在手術台上,我不怕血,不怕刀,不怕死。但我怕監獄。我怕失去自由。我怕在牢房裏度過餘生。我怕我老婆和孩子看到我的樣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曼穀。
“但我也怕他們的眼睛。”他說,“賽的眼睛。頌的眼睛。布阿的眼睛。所有人的眼睛。每天晚上,他們都在看著我。在黑暗中,在夢裏,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
他轉過身來,看著阿頌。
“我寧願坐牢,也不想再看那些眼睛了。”
阿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頌猜醫生,”他說,“你知道賽的真名叫什麽嗎?”
頌猜搖了搖頭。
“他叫賽。”阿頌說,“在緬甸語裏,意思是‘清澈’。”
頌猜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一種——痙攣。像一個人的臉在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
“賽。”他唸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他的母親在等他。”阿頌說,“她每天都在等。她知道他死了。她不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她隻知道他去了泰國,然後就沒有回來。”
頌猜低下了頭。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這句話,你應該對她說。”
頌猜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阿頌醫生,”他說,“謝謝你沒有擦掉那枚手印。”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阿頌站在值班室裏,聽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門關上的聲音裏。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停車場。頌猜從大樓裏走出來,上了一輛計程車。車子開動了,慢慢地駛出了醫院的大門,消失在曼穀的街道裏。
阿頌站在窗邊,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拿起了床頭櫃上的信封。信封很厚,沉甸甸的,像裝了很多紙。他沒有開啟。他把它放進口袋裏,和賽的照片、賽的頭發、查儂給他的那塊布放在一起。
他坐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他夢到了賽。站在稻田裏,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是清澈的。他笑了。不是照片上的那種笑,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笑。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所有的重擔,站在一條清澈的河邊,看著自己的倒影。
他開口說話了。
“謝謝你沒有擦掉第四次。”
阿頌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
他坐起來,把口袋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賽的照片、賽的頭發、查儂的布、頌猜的信封。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曼穀的早晨還是那樣,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看著那輪紅日。
Surya。太陽。賽。清澈。
他笑了。然後他轉身,走出了值班室。
他要去地下一層。去看看那枚黑色的手印。去看看賽最後留下的東西。
他走過走廊,坐電梯到了地下一層。走廊裏的燈全都亮了,那盞一直在閃的燈也被修好了,不再閃了。他走過那盞燈,走到太平間門口。
牆上有手印。
不是一枚,是兩枚。並排的,掌根在上,指尖朝下,五根手指微微分開。和第一枚一模一樣的姿勢。
但顏色不同。
一枚是黑色的,像燒焦的痕跡,深深地嵌在牆麵上。那是之前的那枚,從紅色變成黑色的那枚。
另一枚是——
金色的。
不是顏料,不是粉末,是牆麵本身發出的光。淡淡的、溫暖的、像清晨的陽光照在稻田上的金色。
阿頌站在那兩枚手印前麵,看著那枚金色的手印。
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
牆麵是溫暖的。不是體溫的那種溫暖,是一種更深的、從內部向外擴散的溫暖。像一個人的掌心貼在你的掌心上,不鬆不緊,剛剛好。
他收回了手。
掌心裏沒有粉末,沒有顏色,什麽都沒有。但他感覺到了一種東西——一種——告別。
他笑了。
“再見,賽。”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回了值班室。
他還有夜班要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