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rya走後的第七天,阿頌收到了一個包裹。
包裹是寄到醫院的,放在護士站的台子上,上麵寫著“阿頌醫生收”。沒有寄信人地址,但有一個郵戳——美索。
他拆開了包裹。
裏麵是一塊布。很小,巴掌大,白色的,折疊得整整齊齊。布上繡著一些符號——不是泰文,不是緬甸文,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文字。符號的中間,有一個手印。紅色的,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布的下方,有一張紙條。查儂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小學生寫的:
“這是他留下的。他說,這是給你的。”
阿頌把布拿起來,放在手心裏。布是軟的,舊的,邊緣已經磨損了,但上麵的手印還是鮮豔的,像剛按上去的。
他把它貼在胸口。
不是涼的,是溫暖的。像一個人的掌心。
他把它放進口袋裏,和Surya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值夜班的時候,把那塊布從口袋裏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他看著布上的手印,想起了第一枚——在太平間外麵的牆上,紅色的,鮮豔的,像血。
他擦掉了那枚。然後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他沒有擦。第五枚是黑色的。第六枚——這塊布上的——是紅色的。和第一枚一樣的紅色。
但不一樣。第一枚是敲門。這一枚是——告別。
他把它摺好,放回口袋裏。
他拿起手機,翻到查儂的號碼,發了一條訊息:
“收到了。謝謝。”
查儂的回複來得很快:
“他讓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他說,他的名字不叫Surya。”
阿頌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
“那叫什麽?”
“賽。他說他叫賽。Surya是他在泰國用的名字。太陽的意思。他的真名叫賽。在緬甸語裏,意思是‘清澈’。”
阿頌看著螢幕上的字。
賽。清澈。
他想起了Surya——賽——的眼睛。在手術台上的時候,那雙眼睛是恐懼的、扭曲的、充滿痛苦的。但在黑暗中的時候,那雙眼睛是——清澈的。像一潭沒有被汙染過的水,像一片沒有被踩過的雪,像一麵沒有被按過手印的牆。
“我知道了。”他回複。
他把手機放下,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燈管沒有閃,亮得刺眼。但他不在乎了。他閉上了眼睛。
他夢到了一條河。河水是清澈的,能看到河底的石頭和沙子。河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那個人穿著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褲子,赤著腳,踩在水裏。
那個人轉過身來。
是賽。他的眼睛是清澈的,像河水一樣。
他笑了。不是照片上的那種笑,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笑。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所有的重擔,站在一條清澈的河邊,看著自己的倒影。
他開口說話了。
“我叫賽。”
阿頌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
他坐起來,把口袋裏的那塊布拿出來,放在手心裏。布上的手印還是那樣,紅色的,鮮豔的。他把布貼在胸口,感覺它在跳動——不是布的跳動,是他的心髒在跳動。但那種跳動,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的心跳是他自己的。現在,他的心跳裏,有另一個人的名字。
賽。清澈。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曼穀的早晨還是那樣,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看著那輪紅日。
Surya。太陽。賽。清澈。
他笑了。然後他轉身,開始了他的白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