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頌回到值班室,開啟電腦,搜尋了塔納特·普拉帕·威拉瓦塔納這個名字。
搜尋結果讓他沉默了。
塔納特·普拉帕·威拉瓦塔納,泰國陸軍中將,現任國防部後勤辦公室副主任。曾參與泰國南部分離主義衝突的鎮壓行動,多次獲得皇室勳章。在軍界有廣泛的人脈關係,與多位政界和商界領袖關係密切。
阿頌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的照片。照片裏的塔納特將軍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前掛滿了勳章,表情嚴肅,目光銳利。這是一張標準的軍裝照,背景是泰國國旗和陸軍軍旗。
軍裝。
他在查儂的儀式上看到過軍裝。在手術視訊裏也看到過。站在手術室角落裏、穿著軍裝、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頌猜醫生摘取器官的那個人——
阿頌閉上眼睛,回想視訊裏的那個畫麵。軍裝的顏色、款式、肩章上的標誌——他當時沒有注意這些細節,但現在他努力地回憶,試圖在腦海裏重建那個畫麵。
那個人穿的是陸軍軍裝。
和塔納特將軍的照片裏穿的一樣。
阿頌睜開眼睛。他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站在手術室裏看著頌猜醫生摘取器官的人就是塔納特將軍——那他不是一個被動的受體。他是參與者。他親眼看著那顆將要被放進自己胸腔裏的心髒,從一個活人的身體裏被取出來。
阿頌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湧。他站起來,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用冷水衝了衝臉。水很涼,但他的臉是燙的。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布滿血絲,臉色蒼白,嘴唇幹裂。他看起來像一個病人。
他回到值班室,坐在床上,把查儂給他的那瓶油拿出來。小瓶子是玻璃的,深褐色,裏麵裝著半瓶透明的液體。他把瓶子放在掌心裏,感覺它在微微震動,像一個有生命的東西。
查儂說過:“塗在眼睛上,你就能看到他看到的東西。”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還沒有準備好。他需要更多資訊。他需要知道塔納特將軍在移植手術之後恢複得怎麽樣,他住在哪裏,他的日常行程是什麽。他需要知道頌猜醫生和將軍之間的關係——他們是純粹的醫患關係,還是更深層的共謀。
他開始列一個清單:
1. 塔納特將軍的術後恢複記錄(在VIP樓層的檔案櫃裏)
2. 頌猜醫生和將軍之間的聯係記錄(電話、會麵、財務往來)
3. S-01到S-06的器官受體(他們是誰?他們是不是也和將軍一樣,是“上層人物”?)
他把清單折起來放進口袋裏,站起來,走出了值班室。
淩晨兩點的醫院很安靜。他走過走廊,坐電梯到了VIP樓層。這次他沒有找保潔幫忙,而是用自己的方式——他從消防通道上去,用門禁卡刷開門,然後快步走到405房間門前。
門關著。裏麵沒有燈光,隻有心電監護儀螢幕的綠色光芒從門縫下麵透出來。
阿頌站在門前,把手掌貼在門板上。門板是木頭的,涼的。但他感覺到門的另一邊有東西——不是聲音,不是溫度,而是一種脈動。像心跳。慢的、穩的、有力的心跳。
Surya的心髒。
在門的另一邊,在塔納特將軍的胸腔裏,以每分鍾六十八次的頻率跳動著。
阿頌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他的掌心裏有一個紅色的印記——不是手印,是門把手上纏著的紗布上的消毒液滲進了他掌心的紋路裏。他看了看那個印記,然後握緊了拳頭。
他轉身走向走廊的另一頭。VIP樓層的護士站在走廊的盡頭,裏麵有一個護士在值班,低著頭看手機。阿頌繞過了護士站,走到了檔案室的門前。
檔案室的門是鐵的,上麵有一個密碼鎖。阿頌不知道密碼,但他知道一個人——頌猜醫生。頌猜醫生的生日是幾月幾號?他在醫院的內網係統裏查過頌猜的個人資料,但那些資料裏沒有出生日期。他想了想,然後輸入了四個數字:0415。頌猜醫生的辦公室門牌號。
密碼錯誤。
他試了另一個:0712。頌猜醫生的入職日期。
密碼錯誤。
他試了第三個:2504。頌猜醫生的車牌照後四位。
密碼錯誤。
他靠在牆上,想了想。如果不是頌猜醫生的個人數字,那會是什麽?手術日期?S-07的手術日期是0407。他輸入了0407。
密碼錯誤。
他深吸了一口氣。也許他想錯了。也許這個密碼和頌猜醫生無關,而是和——塔納特將軍有關。塔納特將軍的生日?他在網上查到過,塔納特將軍的生日是10月13日。他輸入了1013。
哢噠一聲。
鎖開了。
阿頌推開了檔案室的門。
裏麵是一個很小的房間,兩麵牆上是鐵皮櫃子,櫃子裏整整齊齊地碼著病曆。他找到了心髒移植那一欄,抽出了塔納特將軍的病曆。
病曆很厚,有上百頁。他翻到術後恢複記錄那一部分,用手機一頁一頁地拍照。他的動作很快,但很穩——外科醫生的手。
拍完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一條訊息,來自一個他不認識的號碼:
“你不需要的東西,不要碰。”
阿頌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沒有人。走廊裏空蕩蕩的,護士站裏的護士還在低頭看手機。
他把病曆放回櫃子裏,關好櫃門,走出了檔案室。他快步走過走廊,刷開消防通道的門,走了下去。
回到值班室之後,他把手機裏的照片導到電腦上,開始一張一張地看。
塔納特將軍的術後恢複記錄顯示,手術很成功,沒有出現排異反應。他的心髒功能在術後兩周就恢複到了正常水平。術後一個月,他已經可以下床活動了。術後四十五天,他出院了。
出院。
阿頌看了看日曆。今天是他出院後的第三天。
也就是說,塔納特將軍現在不在醫院裏。他在某個地方,帶著Surya的心髒,過著正常的生活。
阿頌把電腦關掉,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管沒有閃,亮得刺眼。他閉上眼睛,但腦海裏全是畫麵——Surya站在漁船前的照片、Surya的母親站在門口的身影、Surya在手術台上睜大的眼睛、塔納特將軍胸口的手術疤痕。
他想起查儂說過的話:“當你找到他的名字的時候,你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他找到了Surya的名字。他找到了Surya的心髒。他知道那顆心髒在誰的身體裏。
但他不知道該怎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