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頌不知道的是,在他進入VIP樓層檔案室的那個晚上,有人看到了他。
不是護士,不是保安,是另一個人——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裏的人。
頌猜醫生那天晚上沒有回家。他在辦公室裏加班,整理一份手術報告。大約淩晨一點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他的辦公室窗戶正對著住院部大樓的側麵,能看到消防通道的出口。
他看到了一個身影從消防通道裏走出來。
那個人穿著白大褂,步伐很快,低著頭,像是怕被人看到。頌猜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認出了那個人的輪廓——阿頌。新來的外科醫生,值夜班的那個,查過無名男屍的那個,問過病曆的那個。
頌猜看著阿頌的身影消失在住院部的走廊裏,慢慢地吐出一口煙。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了。
“他進去了。”頌猜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低沉的、帶著權威的聲音說:“他看到了什麽?”
“塔納特將軍的病曆。”
“還有呢?”
“不知道。但他拍了照。”
沉默。
“處理掉。”那個聲音說。
“他還不能——”頌猜想說點什麽,但被對方打斷了。
“我說,處理掉。”
頌猜把煙頭按在窗台上,擰了一下。煙頭熄滅了,在白色的窗台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點。
“我需要時間。”頌猜說。
“你有一週。”
電話掛了。
頌猜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曼穀夜景。遠處的高樓燈火通明,近處的街道上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光。他站在那裏很久,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另一個號碼。
“汶醫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頌猜?幾點了?”
“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新來的那個阿頌,你知道吧?”
“知道。怎麽了?”
“他進過我的辦公室。”
沉默。
“你確定?”汶醫生的聲音變得清醒了。
“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但他進過。我的直覺不會錯。”
“你想讓我做什麽?”
“看著他。”頌猜說,“不要讓他再查下去。如果他繼續查——”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汶醫生懂了。
第二天早上,阿頌像往常一樣來接班。汶醫生在護士站裏等著他,表情和平時一樣,慢吞吞的,眯著眼睛。
“夜班怎麽樣?”汶醫生問。
“太平。”阿頌說。
“那就好。”汶醫生接過值班記錄本,翻了翻。他的目光在阿頌寫的那條“無異常”的記錄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了本子。
“阿頌,”他說,“你最近好像經常加班。沒事吧?”
“沒事。就是適應一下夜班的節奏。”
汶醫生點了點頭。“要注意休息。新人容易把自己搞得太累。”
“謝謝汶醫生。”
阿頌換了衣服,走出了醫院。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覺有什麽東西不太對。汶醫生的語氣和平常一樣,但他的眼神——阿頌說不清楚,但總覺得汶醫生看他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是那種“前輩看後輩”的隨意,現在是——審視。像在看一個需要被評估的威脅。
阿頌回到家,洗了個澡,躺在床上。他把手機裏的照片翻出來,又看了一遍塔納特將軍的病曆。術後恢複記錄、用藥記錄、心功能評估報告——每一條資訊都告訴他,Surya的心髒在塔納特將軍的身體裏工作得很好。
那顆心髒在別人的身體裏,為別人的生命跳動。而它原來的主人,躺在太平間的冰櫃裏,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人認領。
阿頌把手機放下,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一間很大的房間裏,四周是白色的牆壁,頭頂是刺眼的燈光。房間裏有很多人,都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他們圍著一個手術台,手術台上躺著一個人。
阿頌想走近去看,但他的腳動不了。他隻能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忙碌。有人在操作手術器械,有人在記錄資料,有人在說話。聲音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
然後,有一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朝他走過來。
那個人沒有戴口罩。
是頌猜醫生。
頌猜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他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話。阿頌聽不清,但他看到頌猜的嘴型。
“你看到了。”
阿頌猛地睜開了眼睛。
房間是暗的。窗簾沒有拉,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長方形的光斑。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急促,像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路。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那塊骨頭。涼的。他摸了摸那縷頭發。軟的。他把它們握在手心裏,感覺有什麽東西在他的掌心裏震動——不是骨頭在震動,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他坐起來,開啟了床頭燈。
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是他從查儂那裏帶回來的。不是巫術書,是一本緬甸語的字典。他翻到“Surya”那一頁,看著那個緬甸語的寫法——一個圓形的符號,像太陽。
Surya。太陽。
太陽不會消失。它每天都會升起來,不管有沒有人看到它。
阿頌把字典合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曼穀的夜空沒有星星,隻有遠處高樓上閃爍的紅色警示燈。他看著那些燈光,想起了太平間冰櫃上的指示燈。綠色的,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阿鵬,我需要你再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幫我查一個人。塔納特·普拉帕·威拉瓦塔納。陸軍中將。他最近做了一次心髒移植手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阿頌,”阿鵬的聲音變了,“你知道你在查什麽人嗎?”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鵬說,“塔納特將軍不是普通人。他背後有軍方的關係,有政界的關係。你查他,就是在查整個係統。”
“我知道。”
“你確定要繼續?”
阿頌看著窗外的夜空。黑暗的、沒有星星的夜空。但在他的腦海裏,有一輪太陽正在升起來。
“確定。”
阿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我幫你查。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如果事情變得危險,你要停下來。”
阿頌沒有回答。
“阿頌,你聽到了嗎?你要停下來。”
“好。”阿頌說。
但他知道,他不會停下來。
那具屍體在太平間裏躺了四十七天。Surya的母親在緬甸的村子裏等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那顆心髒在塔納特將軍的胸腔裏跳動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不會停下來。
那天晚上,阿頌沒有睡覺。他坐在窗邊,把那本緬甸語字典翻了一遍又一遍。他學會了Surya這個名字的寫法,學會了“母親”的寫法,學會了“回家”的寫法。
天快亮的時候,他感覺到口袋裏的骨頭又熱了一下。不是灼熱的,是溫暖的,像一個人的掌心。
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手心裏。
骨頭在晨光中發出微弱的、暗紅色的光。然後光慢慢消失了,骨頭恢複了原來的顏色——灰白色的,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但阿頌知道,它不普通。
它是一顆心髒的碎片。
一個叫Surya的人的心髒的碎片。
那顆心髒現在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裏跳動。但它的碎片,在阿頌的手心裏,在他的口袋裏,在他的生命裏。
他把骨頭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到洗手間。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還是布滿血絲,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神變了。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不再害怕掉下去,而是想知道懸崖下麵有什麽。
他洗了臉,換了衣服,出了門。
今天他要去見查儂。他要塗上那瓶油,看到Surya看到的東西。他要成為Surya,哪怕隻有一瞬間。
他要感受那顆心髒被從胸腔裏取出來的感覺。
他要記住那種感覺。
然後,他會找到塔納特將軍。他會站在那個人麵前,告訴他:你胸腔裏跳動的那顆心髒,是一個叫Surya的人的心髒。他有名字,有母親,有家。你把他從家裏拿走了,像拿一件東西一樣。現在,他要回來了。
阿頌走在曼穀的街道上,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眯著眼睛,看著那輪紅日。
Surya。
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