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頌從緬甸回來的第三天,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找到Surya的心髒。
這個決定不是理性的。他知道這一點。一顆被移植的心髒,在一個活人的胸腔裏跳動,被肋骨和胸骨保護著,被血管和肌肉包裹著。他不可能把它“拿回來”。但他需要知道它在誰的身體裏。他需要知道,那顆曾經屬於Surya的、在Surya的胸腔裏跳動了三十年的心髒,現在在誰的身體裏,以誰的節奏跳動。
U盤裏的資料給了他線索。
S-07的手術記錄裏,在“器官分配”一欄,有一個縮寫:T.N.
沒有全名,沒有醫院名稱,沒有任何其他的資訊。隻有兩個字母:T.N.
阿頌在醫院的內網係統裏搜尋了這兩個字母。沒有結果。他搜尋了泰國的醫療器官捐獻登記係統——那是他通過一個在衛生部工作的學長偷偷查的——也沒有結果。
T.N.不是正式的器官分配程式碼。這是一個私人標記。
他想起查儂說過的話:“這些器官不是通過正規渠道分配的。它們被直接交給了那些付得起錢的人。”
T.N.就是其中之一。
阿頌坐在值班室裏,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兩個字母,感覺自己在拚一幅隻有幾塊碎片的拚圖。他有一個名字——Surya。他有一個編號——S-07。他有一個手術視訊。他有兩個字母——T.N.。他還知道一件事——頌猜醫生親自去龍仔厝找了Surya,然後Surya就消失了。
頌猜醫生是拚圖的關鍵。他是手術的執行者,是Surya的“招募者”,是器官分配的安排者。他一定知道T.N.是誰。
但阿頌不能直接問頌猜。他不能打草驚蛇。他需要找到一個不引人注意的方式,進入頌猜醫生的資訊網路。
他開始留意頌猜醫生的日常作息。
每天早上八點,頌猜到醫院,先到外科辦公室開早會,然後查房,然後去手術室。下午三點左右,他會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待一個小時。四點到五點,他會在醫院的VIP樓層巡視。五點半下班。
VIP樓層。
阿頌之前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頌猜醫生是外科主任,但他同時也是醫院VIP樓層的醫療顧問。VIP樓層在住院部的頂層,是專門接待高階病人的區域——政界人士、商界精英、外國貴賓。那些房間的門上不掛病人名牌,隻掛房間號碼。那些病人的病曆不存放在普通的病案室,而是鎖在VIP樓層的專用檔案櫃裏。
如果T.N.是一個重要人物,他很可能就住在VIP樓層。
阿頌開始想辦法進入VIP樓層。
VIP樓層的電梯需要專用的門禁卡,樓梯間的門也是鎖著的。保潔人員進入VIP樓層的時間是固定的——每天早上六點和晚上八點。阿頌觀察了三天,發現了一個規律:晚上八點的保潔,有時候會有人請假,然後樓層主管會臨時從普通樓層調保潔人員上去頂班。
阿頌找到了一個保潔大姐,叫金姨,是他值班時認識的。金姨是個老好人,兒子在上大學,丈夫在工廠打工,家裏不寬裕。阿頌有時候值夜班的時候會給她帶一些宵夜,金姨對他很感激。
“金姨,你認識VIP樓層的保潔嗎?”阿頌在護士站裏“偶遇”金姨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
“認識啊,小梅。怎麽了?”
“她今天晚上有事,想找人替班。你有空嗎?”
金姨想了想。“我今晚倒是沒事。但她那個門禁卡——”
“我可以幫你借一張。”阿頌說,“行政那邊我有熟人。”
金姨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行,那我去。”
那天晚上八點,阿頌在VIP樓層的消防通道裏等著。他用從行政辦公室“借”來的門禁卡刷開了樓梯間的門,然後站在門後麵,聽著走廊裏的動靜。
金姨推著保潔車走進了VIP樓層。她開始打掃走廊、擦拭門把手、清理垃圾。阿頌從門縫裏看著她的背影,等她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輕輕地推開門,閃進了走廊。
VIP樓層的走廊比普通樓層寬敞得多,地麵是大理石的,牆上掛著畫,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走廊兩側是房間,門是木頭的,上麵隻有號碼,沒有名字。阿頌快步走過走廊,數著房間號。401、402、403——
他停在了405房間的門前。
門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紙條:“靜養中,請勿打擾。”
但阿頌注意到的不是紙條,而是門把手上的一個小細節。門把手上纏著一圈紗布,像是為了防止金屬直接接觸麵板。這是一個很細微的細節,但對一個外科醫生來說,它意味著什麽——這個房間裏的病人,做過手術。紗布是為了防止門把手的金屬引發什麽反應嗎?不,不是。紗布是為了防止感染。做過大手術的病人免疫力低下,醫院通常會在他們的病房門把手上纏上消毒紗布,定期更換。
阿頌站在405房間的門前,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他轉過身——一個護士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手裏端著一個托盤。她看見阿頌,愣了一下。
“你是哪個部門的?”她問,“VIP樓層不允許非授權人員進入。”
“我是外科的。”阿頌說,指了指自己的胸牌,“頌猜醫生讓我來取一份病曆。”
護士看了看他的胸牌,表情放鬆了一些。“405的?”
“對。”
“那你等一下,我去開門。”護士把托盤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門禁卡,刷了一下。門開了。
阿頌跟著她走進房間。
405房間是一個套間,外麵是一個小客廳,裏麵是臥室。客廳裏擺著沙發、茶幾、電視、冰箱,牆上掛著一幅油畫。茶幾上放著一束鮮花和一籃水果。阿頌的目光掃過這些東西,然後落在臥室的門上。
門半開著,他能看到裏麵的一部分——一張病床,床頭櫃上擺著心電監護儀,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波形。床上躺著一個人,看不清楚臉,隻能看到一隻手搭在床沿上,手背上紮著留置針。
“病曆在床頭櫃上。”護士說,“你拿了就出來,病人需要休息。”
阿頌走進臥室。
床上躺著的是一個男人,大約六十歲,頭發花白,臉上有很多皺紋,但麵板保養得很好,看起來像是經常做護理的人。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阿頌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胸口的正中,有一道手術疤痕。從胸骨上緣一直到劍突下方,大約十五厘米長,癒合得很好,但痕跡還在——這是一道心髒手術的疤痕。可能是搭橋,可能是瓣膜置換,也可能是——
心髒移植。
阿頌拿起床頭櫃上的病曆,翻開第一頁。
患者姓名:塔納特·普拉帕·威拉瓦塔納
年齡:62歲
診斷:擴張型心肌病,終末期
手術日期:2024年4月7日
手術名稱:原位心髒移植術
主刀醫生:頌猜·旺納拉功
供體編號:——
供體編號那一欄是空白的。
但阿頌不需要供體編號。他知道那個供體是誰。他知道那顆在塔納特將軍胸腔裏跳動的心髒,曾經屬於一個叫Surya的緬甸勞工。他知道那顆心髒在四十七天前,還在一個年輕人的胸腔裏,以每分鍾七十二次的頻率跳動著。他知道那顆心髒在被摘除的時候,那個年輕人還是清醒的。
阿頌站在病床旁邊,看著塔納特將軍的胸口隨著呼吸起伏。他感覺到口袋裏的那塊骨頭在發熱。不是溫暖的,是灼熱的,像一塊被燒紅的鐵。
他把病曆放回床頭櫃上,走出了房間。
護士在走廊裏等他。“拿好了?”
“拿好了。”阿頌說,“謝謝。”
他走進消防通道,關上門,靠在牆上。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一種他從沒體驗過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讓他想要砸碎什麽東西的憤怒。
塔納特將軍。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