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緬甸比阿頌想象的要難。
他沒有護照——準確地說,他有護照,但沒有緬甸的簽證。從正規渠道辦簽證至少要一週,他等不了那麽久。
阿鵬幫他找了一個人,一個經常往返於緬泰邊境的“導遊”。這個人叫賽克,四十多歲,麵板黝黑,會說泰語、緬甸語和一點中文。他帶著阿頌從美索坐船過了河——就是查儂吊腳樓前麵的那條河。過了河之後,他們上了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在土路上顛簸了三個多小時。
孟薩在撣邦的山區裏,是一個很小的村子,幾十戶人家,房子是竹子搭的,屋頂是茅草。村子周圍是大片的稻田和玉米地,遠處是連綿的山,山上覆蓋著濃密的森林。
賽克把車停在村口,指了指前麵的小路。“往前走,第三間房子。我去找個人喝茶,你好了叫我。”
阿頌下了車,沿著小路往前走。村子裏很安靜,幾個小孩在路邊玩泥巴,看見他,都停下來盯著他看。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的竹椅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嘴裏嚼著檳榔。
第三間房子是一個很小的竹屋,門口掛著一串幹辣椒和一束枯萎的花。門是關著的,但門沒有鎖,隻是用一根繩子係著。
阿頌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
他口袋裏裝著Surya的照片和一塊骨頭。骨頭一路上都在微微發熱,像一個人的體溫。
他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一下。
門從裏麵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她大約五十多歲,但看起來像七十歲——頭發花白,臉上全是皺紋,背微微駝著。她穿著一件褪色的筒裙,腳上是一雙塑料拖鞋。她的眼睛很小,很暗,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熄滅了。
她看著阿頌,沒有說話。
“你是Surya的母親嗎?”阿頌用泰語問。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
女人沒有反應。
阿頌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遞給她。
女人的表情變了。
她接過照片,手指在照片上摩挲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盞快要滅掉的燈被風吹了一下,又閃了閃。
“Surya。”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阿頌聽不懂緬甸語,但他聽懂了這個名字。
“他——”阿頌想說點什麽,但發現自己的喉嚨堵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語言告訴一個母親,她的兒子已經不在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塊骨頭。
骨頭在陽光下發出微弱的、暗紅色的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發光,從內部透出來的,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髒。
女人看到了那塊骨頭。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伸出手,顫抖著,接過了那塊骨頭。骨頭碰到她手掌的一瞬間,光變強了,變成了亮紅色,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火。
女人把骨頭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哭。
她隻是站在那裏,閉著眼睛,把骨頭貼在胸口,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念什麽。阿頌聽不懂她在念什麽,但他能感覺到——那是一種祈禱,一種召喚,一種和什麽東西的連線。
過了很久,她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阿頌,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變了。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看著下麵的深淵,知道自己必須跳下去,但不是現在。
她用緬甸語說了一句話。阿頌聽不懂。
她重複了一遍,這次慢了一些,用手指了指阿頌,又指了指自己,然後指了指北方——緬甸的北方,山的方向。
阿頌搖了搖頭,表示聽不懂。
女人把照片和骨頭放在門口的竹椅上,走進屋裏。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阿頌。布包是用舊布縫的,針腳很粗,歪歪扭扭的,但很結實。
阿頌開啟布包。
裏麵是一縷頭發。黑色的,很細,用一根紅繩紮著。
女人指了指頭發,又指了指自己的頭,然後指了指北方。
阿頌明白了。這是Surya的頭發。在他離開緬甸去泰國的時候,母親剪下了一縷他的頭發,留作念想。
她把頭發給了他。
阿頌把布包合上,放進口袋裏,和那塊骨頭放在一起。
“我會帶他回來。”阿頌說。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但他覺得她能。
女人看著他,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她隻是站在那裏,手裏攥著那張照片,看著他的眼睛。
阿頌轉身走了。
走出村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女人還站在門口,手裏攥著照片,看著他。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賽克在車裏等他。阿頌上車的時候,賽克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什麽,隻是發動了車子。
麵包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往回走。阿頌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大山和稻田。這裏的天空比曼穀藍得多,空氣也比曼穀幹淨得多。但這裏的人,和曼穀太平間裏的那具屍體一樣,都是隱形的。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他們的臉,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回到美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阿頌沒有回曼穀,而是去了查儂的吊腳樓。
查儂在樓上等他,好像知道他會來。
“你找到她了。”查儂說。
阿頌點了點頭。他把那縷頭發和那塊骨頭放在草蓆上。
“她怎麽樣了?”查儂問。
“她沒有哭。”
查儂沉默了一會兒。“哭不出來。那種悲傷太大了,身體承受不了,就把哭的功能關掉了。等她一個人的時候,她會哭的。”
阿頌坐在草蓆上,感覺自己的眼眶熱了一下。他沒有哭,但他的喉嚨堵得厲害。
“查儂,”他說,“我想幫他找到那些人。所有的。”
查儂看著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我知道。”
“那些人不是普通人。有醫生,有軍人,有商人。他們有權力,有錢,有關係。你是一個剛入職的外科醫生,沒有背景,沒有靠山。你拿什麽跟他們鬥?”
“我有一具躺在太平間裏的屍體。”阿頌說,“有一份被塗改的病曆。有一段手術視訊。有七個名字。”
查儂看著他,眼神裏有某種東西在變化。不是讚賞,不是鼓勵,而是一種——認可。像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走進一條他知道很危險的路,但這條路是對的,所以他不會攔他。
“夠了。”查儂說,“這些東西夠了。”
他從草蓆下麵拿出一個小瓶子,遞給阿頌。
“這是什麽?”
“油。”查儂說,“和上次一樣的。塗在眼睛上,你就能看到他看到的東西。但這次不一樣——上次是我引導的,這次是你自己來。”
“會有什麽不同?”
“上次你是一個旁觀者。這次,你會成為他。”
阿頌接過瓶子,放在口袋裏,和頭發、骨頭放在一起。
“什麽時候開始?”
“等你準備好了。”查儂說,“不要急。他現在不會走。他等了一個月,不在乎再多等幾天。”
阿頌那天晚上睡在查儂的吊腳樓裏。他夢到了Surya的母親——她站在門口,手裏攥著照片,看著他。但夢裏的她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的身後。他身後站著一個人。阿頌想回頭看是誰,但他的脖子動不了。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謝謝你。”
不是緬甸語,不是泰語,是一種不需要翻譯就能聽懂的語言。直接在他的腦海裏響起來的,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
“我答應你。”阿頌在夢裏說,“我會找到他們。”
沒有回應。
但阿頌感覺到了一隻手。冰涼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不是用力地按,而是輕輕地搭著,像一個人站在你身後,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告訴你:我在這裏。
他醒了。
房間裏是黑的。河對岸的緬甸有一點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
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涼的。
但那隻手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