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鵬的訊息來得比預期快。
第三天，阿頌剛下夜班，阿鵬的電話就來了。
“找到了一個人。”阿鵬說，“一個在龍仔厝的緬甸勞工中介。他說他認識一個叫Surya的人。大約一個月前，Surya從他的工地上消失了。”
“消失是什麽意思？”
“就是不見了。沒有打招呼，沒有結工資，沒有收拾行李。有一天晚上出去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中介沒有報警？”
“報警？”阿鵬笑了一聲，聲音裏沒有笑意，“阿頌，你知道那些中介是怎麽對待緬甸勞工的嗎？一個人消失了，他們隻會在他的名字後麵畫一個叉，然後找下一個人頂上去。報警？報警會引來警察，警察會查他們的證件，會發現他們沒有工作許可，然後所有人都會被遣送回去。中介不會為了一個消失的工人去報警。”
“他在哪裏？那個中介。”
“龍仔厝。你想見他？”
“現在就去。”
阿鵬的車已經在醫院門口等著了。阿頌上車的時候，阿鵬遞給他一個塑料袋，裏麵是兩份糯米飯和烤雞。
“先吃點東西。”阿鵬說，“龍仔厝要開一個多小時。”
阿頌接過袋子，吃了幾口。他已經兩天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胃裏空空的，但食物到了嘴裏也沒什麽味道。
車子開上高速，往南走。龍仔厝在曼穀西南方向，是一個靠海的省份，有很多漁港和工廠。路上全是集裝箱卡車，一輛接一輛，把路麵壓得坑坑窪窪。
阿鵬在一個加油站停下來加油，順便給阿頌指了一下方向。“那邊是漁港，那邊是工廠區。緬甸勞工大多在漁船上或者工廠裏工作。條件很差，工資很低，但對他們來說，比在緬甸強。”
“他們在緬甸是什麽情況？”
“種地。一年到頭種出來的東西不夠吃。到泰國來，一個月能掙幾千銖，省著花能寄回去一些。很多人是偷渡過來的，沒有護照，沒有簽證，什麽都沒有。他們在泰國是隱形人。”
阿頌想起Surya。一個隱形人。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人在乎他去了哪裏。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一條小路。路兩邊是大片的鹽田，白花花的，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遠處是工廠的煙囪，冒著白色的煙。空氣裏有一股鹹腥味，混著化學品的味道。
阿鵬把車停在一排鐵皮棚子前麵。棚子下麵是一個簡陋的食堂，幾張塑料桌子，幾把塑料椅子，地上是油膩膩的水泥地。幾個麵板黝黑的男人坐在角落裏吃飯，看見阿頌和阿鵬進來，都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迅速低下頭去。
“在這裏等著。”阿鵬說，“我去叫他。”
阿頌坐在一張塑料椅子上，環顧四周。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佛像日曆，日曆上的年份還是三年前的。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用泰文和緬甸文寫著“招工”兩個字，下麵是一個電話號碼。
過了一會兒，阿鵬從後麵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男人很瘦，麵板黑得像炭，臉上有很多皺紋，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T恤和一條短褲，腳上是一雙破了洞的拖鞋。
“這是吳昂。”阿鵬介紹說，“他是這裏的中介，緬甸來的，在泰國待了二十年了。”
吳昂看著阿頌，沒有說話。他的眼神裏有一種警惕，像一隻在野外生存了很久的動物，對任何陌生人都保持距離。
“我想問一個人。”阿頌說，“Surya。阿鵬跟你說了。”
吳昂點了點頭，在阿頌對麵坐下來。他點了一根煙，是那種很便宜的本地產香煙，味道很衝。
“Surya。”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吐出一口煙，“他來我這裏幹了大概兩年。是個好工人，不惹事，幹活賣力。他在漁船上工作，每天淩晨三點起來，晚上八點回來。一個月能掙六千銖。他寄回去四千，自己留兩千。”
“他是哪裏人？”
“緬北的。撣邦那邊。一個叫孟薩的小地方。他跟我說過，家裏還有母親和一個妹妹。父親死了，死在緬甸那邊的一場衝突裏。”
“他是什麽時候消失的？”
吳昂想了想。“大概是——上個月。四月頭。有一天晚上他出去買東西，就再也沒回來。我等他等到第二天，沒回來。第三天，第四天，都沒回來。我去他住的地方看了一下，他的東西都在——一個揹包，幾件衣服，一張他母親的照片。什麽都沒少，就是人不見了。”
“你沒有去找他？”
吳昂看了阿頌一眼，那個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我找了。”他說，“我問了附近的人，沒有人見過他。我去警察局問了一下，他們說沒有接到報案。我又去附近的醫院問了一下，也沒有人見過符合他描述的人。”
“你去的是哪家醫院？”
“附近的那家。叫什麽來著——”吳昂想了一下，“龍仔厝市立醫院。”
“沒有去曼穀的醫院？”
“沒有。我以為他可能隻是跑了。這種事經常發生。工人幹了一段時間，覺得太苦了，就跑了。連招呼都不打。所以我沒多想。”
阿頌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他出去的那天晚上，去了哪裏嗎？”
吳昂搖了搖頭。
“但我記得一件事。”他說，“那天下午，有人來找過他。”
阿頌的心跳快了一拍。“什麽人？”
“一個泰國人。穿著白襯衫，開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他來找Surya，跟他說了幾句話。Surya回來之後，表情不太對。我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什麽。然後那天晚上他就出去了。”
“那個人長什麽樣？”
吳昂想了想。“中年男人，胖胖的，圓臉。說話的時候喜歡眯著眼睛。”
阿頌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圓臉。眯著眼睛。中年男人。
頌猜醫生。
“你確定？”阿頌的聲音有點啞，“你確定那個人是來找Surya的？”
“確定。”吳昂說，“那個人來了之後直接問Surya在哪裏，好像認識他。我當時以為是Surya的什麽親戚或者朋友，就沒在意。但後來Surya就消失了。”
阿頌靠在椅背上，感覺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腦海裏哢噠一聲，像一把鎖被開啟了。
頌猜醫生去找Surya。然後Surya就消失了。然後Surya就出現在了曼穀市立醫院的太平間裏，腹部被切開了，器官被摘除了。
這不是隨機的。這不是“第七個”。Surya是被選中的。被頌猜醫生選中的。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阿鵬問。他一直在旁邊聽著，沒有插嘴，但他的表情已經變了。
阿頌點了點頭。“外科主任。”
阿鵬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阿頌轉向吳昂。“你有Surya的照片嗎？”
吳昂站起來，走進後麵的房間，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張照片。照片是用那種很便宜的拍立得相機拍的，已經褪色了，邊角都捲起來了。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一艘漁船前麵，身後是大海。他很瘦，麵板曬得很黑，但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這是他去年來的時候拍的。”吳昂說，“他說要寄回去給他媽媽。”
阿頌接過照片，看著那個人的臉。
和太平間裏的那具屍體是同一張臉。但那具屍體的臉上沒有笑容，沒有表情，隻有蒼白和僵硬。而這張照片上的臉，是活的。
“我可以拿走嗎？”阿頌問。
吳昂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你找到他了嗎？”吳昂問。
阿頌看著照片上的那張臉，沉默了幾秒。
“找到了。”他說，“他在曼穀。”
“他還活著嗎？”
阿頌沒有回答。
吳昂看著他的表情，慢慢地低下了頭。他把煙頭按在桌子上，擰了一下，熄滅了。
“我就知道。”他說，聲音很輕，“我就知道。”
他站起來，走回了後麵的房間。阿頌和阿鵬坐在那裏，沉默了很久。
離開龍仔厝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車子開在回曼穀的路上，兩邊是黑漆漆的鹽田和工廠，遠處的天空有一抹暗紅色的晚霞，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你打算怎麽辦？”阿鵬問。
“回去找他媽媽。”阿頌說，“他在緬甸有家人。他媽媽還在。他妹妹還在。他們應該知道。”
“知道什麽？”
“知道他在哪裏。”
阿鵬沉默了一會兒。“阿頌，你要想清楚。你去找他媽媽，告訴她她兒子死了。然後呢？她問你怎麽死的，你怎麽說？你說他的器官被人摘了？她會做什麽？她能做什麽？”
阿頌沒有回答。
“她什麽都做不了。”阿鵬說，“她沒有錢，沒有關係，沒有身份。她甚至不能來泰國，因為她沒有護照。你告訴她，隻會讓她更痛苦。”
“但她應該知道。”
“為什麽？”
“因為他是她的兒子。”阿頌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因為他的名字是Surya，不是UN-2304-017。因為有人把他從她身邊拿走了，像拿一件東西一樣。她應該知道。”
阿鵬沒有再說話。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上滑過去。阿頌把Surya的照片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張被曬黑的臉、那雙明亮的眼睛、那個微微上翹的嘴角。
他想起查儂說過的話：“名字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的錨。”
Surya的錨在緬甸，在一個叫孟薩的小地方，在一個還在等他回家的母親手裏。
他要把這個錨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