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頌回到曼穀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醫院。值班室裏的床上還攤著他走之前翻過的那些資料,電腦螢幕上還顯示著U盤裏的資料夾列表。他坐下來,把S-01到S-06的術前評估報告全部開啟,一頁一頁地看。
六個名字。
S-01:1974年生,男性,死因“心髒驟停”。
S-02:1982年生,女性,死因“呼吸衰竭”。
S-03:1979年生,男性,死因“溺水”。
S-04:1985年生,男性,死因“意外墜樓”。
S-05:1980年生,女性,死因“藥物過敏”。
S-06:1983年生,男性,死因“心髒驟停”。
六個名字,六個死因。心髒驟停出現了兩次,其他的各不相同。但阿頌注意到一個共同點——所有人的死因,都是那種不需要太多解釋的、在醫院裏經常出現的死法。心髒驟停可以是因為任何原因,呼吸衰竭可以是肺部感染,溺水可以是意外,墜樓可以是自殺,藥物過敏可以是體質問題。
每一個死因都說得通。每一個死因都經不起細查。
他把這些名字抄在一張紙上,然後在旁邊寫下了S-07:Surya。
七個名字。七個死者。七份被塗改的病曆。七段手術視訊。
阿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七個人。他們之間有什麽聯係?都是年輕人,年齡在三十到五十歲之間。都是無名氏嗎?不——他們有名字。S-01到S-06都有名字,雖然他不知道那些名字是真是假。隻有S-07,在原始記錄上寫的是“Surya”,但在正式的病曆上,那一欄是空白的。
為什麽?
也許是因為S-07的屍體還在太平間裏,而其他六具已經不在了。也許是因為S-07是最後一個,事情出了什麽差錯,導致他的屍體沒有被及時處理掉,而是留在了醫院裏。
阿頌想起頌猜醫生的眼神——那種“確認”的眼神。帕主任也是一樣。他們知道那具屍體還在太平間裏。他們知道有人在查。他們知道那本病曆不見了。
但他們的反應很奇怪。他們沒有來找他,沒有質問他,沒有威脅他。他們隻是——看著他。像看一個還沒有爆炸的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但暫時還在那裏,就不要去碰。
為什麽?
他想起查儂說過的話:“他在手術台上的時候,意識是清醒的。”
如果Surya在手術台上的時候是清醒的,那就意味著麻醉沒有生效,或者——根本沒有用麻醉。一個清醒的人,在手術台上,被人切開腹部,摘取器官。這不僅僅是謀殺,這是酷刑。這是一個人能對另一個人做的最殘忍的事之一。
而這種事,發生了至少七次。
阿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曼穀還是那樣,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間手術室裏,有人正在被活生生地摘取器官。沒有人知道太平間裏躺著一具眼睛閉不上的屍體。沒有人知道牆上的血手印不是惡作劇,而是一個人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敲門。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阿鵬,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你認識在勞工中介那邊工作的人嗎?尤其是處理緬甸勞工的。”
阿鵬沉默了一下。“你要找什麽人?”
“一個叫Surya的人。緬甸來的,男性,大約三十歲。可能是在建築工地或者工廠工作。大概一個月前失蹤的。”
“你找他幹什麽?”
“他是太平間裏的那具屍體。”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知道了。”阿鵬說,“我幫你問問。但你得給我幾天時間,這種事不能直接問,得繞幾個彎。”
“好。”
阿頌掛掉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鍾。下午四點。離夜班還有三個小時。他還有時間做一件事。
他走出值班室,坐電梯到了三樓。外科部門的走廊裏很安靜,幾個護士在護士站裏低聲聊天。他走過護士站,走向頌猜醫生的辦公室。
門是關著的。他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鑰匙——上次他忘記還了,頌伊也沒問他要。他插進鎖孔,轉了一下。
鎖開了。
辦公室裏沒有人。桌上是幹淨的,和上次一樣。書櫃裏的書還是那樣整整齊齊。他走到檔案櫃前麵,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鎖。
這次他帶了工具。一根回形針,掰直了,插進鎖孔裏。他在醫學院的時候學過開鎖——不是課程,是一個學長教的,說是“外科醫生的手應該什麽都能做”。他轉了轉回形針,感覺到鎖芯裏的彈子在移動。
哢噠一聲。鎖開了。
他開啟第一個抽屜。
裏麵是空的。
第二個抽屜。空的。
第三個抽屜。空的。
第四個抽屜。鎖打不開。不是卡住了,是被人換了一把鎖。新的鎖,銀色的,比原來的三個大一號。
阿頌看著那把鎖,沒有試圖開啟它。他知道裏麵有什麽——也許就是他要找的東西。但他也知道,如果他開啟這把鎖,頌猜醫生就會知道有人進過他的辦公室。而現在,他還不想讓頌猜知道。
他把回形針收起來,關好前三個抽屜,站起來,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醫院的時候,他在門口點了一根煙。曼穀的傍晚還是那麽熱,空氣裏有一股從下水道裏冒上來的臭味。他抽完煙,把煙頭扔進垃圾桶,然後回到值班室,開始值夜班。
那天晚上,太平間很安靜。沒有手印,沒有異常,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但阿頌知道,這隻是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