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很久沒有來看父親了。上一次來,還是春天,墓前的草剛冒出頭,嫩綠的,短短的。現在秋天了,草長得很高,有些已經黃了,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她蹲下來,把那些枯黃的草拔掉,一根一根,很慢。王媽站在旁邊,手裏抱著一束花。花是白的,菊花,父親生前最喜歡的。她把花遞給沈念,沈念接過來,放在墓碑前麵。碑上的字有些褪色了,她用指頭描了一遍。“沈建國之墓”,旁邊是她的名字,“女沈念立”。她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想,她有多久沒有寫自己的名字了?不是簽協議的那種寫,是在父親麵前寫。告訴他,她來了。
“爸,我來了。”她跪下來,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照片是父親年輕的時候,頭發很多,笑得很開心。她不知道這是哪一年拍的,隻知道那時候她還沒出生。後來他老了,頭發白了,背也駝了,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可她不記得他年輕的樣子。她隻記得他老了的樣子,在廚房裏給她煮麵,在工地上搬磚,在醫院裏握著她的手說不出話。那些樣子她都記得,都畫下來了。在牆上,在畫本裏,在她心裏。
“爸,我畫了很多畫。參加了比賽,得了獎。還去了巴黎,看了很多沒看過的東西。”她頓了頓,“還遇到了一個人。他對我很好。以前不好,後來好了。他學了很久,學怎麽對人好。現在學會了。”王媽站在旁邊,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沈唸的背影。
“爸,我會好好的。你放心。”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王媽走過來,把帶來的香點燃,插在墓碑前麵的小香爐裏。煙嫋嫋地升起來,在陽光裏慢慢散了。兩個人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煙,誰都沒有說話。
“王媽,您有話要跟我爸說嗎?”沈念問。王媽沉默了一會兒。“沈大哥,你閨女有出息了。畫了很好的畫,去了很遠的地方。你看到了嗎?”風吹過來,把煙吹散了。王媽看著那些煙,笑了。“他聽到了。”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坐公交車。沈念看著窗外,那些她走過很多遍的街道。早餐鋪子,便利店,那棵梧桐樹。以前她從這裏走過,一個人,背著包,不知道前麵是什麽。現在她知道了。前麵是家,是厲衍州,是那些還沒畫完的畫。她轉過頭,看著王媽。王媽的頭發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
“王媽,您什麽時候退休?”
王媽愣了一下。“退休?我還能幹幾年。”
“您別幹了。來我這裏住吧。”
王媽看著她,眼眶紅了。“沈小姐,你一個人好不容易站穩了,別拖累你。”
“您沒有拖累我。您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王媽的眼淚流下來,伸手擦掉。“好。等厲先生那邊穩定了,我就來。”
沈念握住她的手。王媽的手很粗糙,指節變形,是幾十年做家務留下的痕跡。可這雙手幫她藏過信,幫她寄過畫,幫她擋住過很多次危險。她握著那雙手,很久沒有鬆開。
晚上,厲衍州回來的時候,沈念正在做飯。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今天去看你爸了?”
“嗯。王媽也去了。”
“他好嗎?”
“好。草長高了,我拔了。碑上的字褪色了,我描了一遍。”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下次我陪你去。”
她轉過頭,看著他。“好。”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她躺在床上,聽著他的呼吸聲,很久沒有睡著。她想起父親的照片,年輕的時候,笑得很開心。她不知道他年輕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不知道他有沒有喜歡過什麽人,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以後。她隻知道,他老了,走了,留下她一個人。現在她不一個人了。有王媽,有厲衍州,有那些畫。她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