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唸的展覽定在下週六。蘇晴打來電話的時候,她正在畫一幅新的畫。畫的是父親的背影,在廚房裏煮麵。鍋裏的水開了,熱氣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臉。她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樣。可這一遍,她覺得對了。不是畫得像,是畫裏的那個人,在等她回家。蘇晴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笑。“沈念,這次展覽比上次大。好幾個收藏家都來了,點名要看你的‘光’。還有人在問你的其他作品,說你畫的光和別人不一樣。”沈念握著手機,看著畫上那碗麵,忽然想,如果父親能看到就好了。看到她的畫掛在牆上,看到很多人來看,看到她的名字印在展覽手冊上。他會高興的。會站在那些畫前麵,看了又看,然後說“我閨女畫的”。她笑了。
“沈念?你在聽嗎?”
“在。晴姐,謝謝您。”
“別謝我。你好好準備,下週六見。”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她忽然想,厲衍州會來嗎?他還沒看過她的展覽。上次在巴黎,他沒有去。不是不想去,是沒敢去。他怕去了,看到那些畫,看到她站在光裏,會覺得自己不配。現在他住在她家,喝她熱的豆漿,吃她做的飯,睡她的沙發。他敢去了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想讓他去。站在她的畫前麵,看她畫過的光,走她走過的路。
晚上,厲衍州回來的時候,沈念正在把那些畫裝進畫筒裏。展覽要用的,十幾張,從最早的“破繭”到最近的“父親”。她一張一張地卷,很小心,怕折了。他站在旁邊,幫她扶著畫紙。“下週六展覽?”他問。“嗯。你會來嗎?”他沉默了一會兒。“你想讓我來嗎?”她看著他。“想。”他笑了。“那我來。”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她躺在床上,聽著他的呼吸聲,很久沒有睡著。她想起他說“那我來”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下週六,他會來。站在她的畫前麵,看她畫過的光。她不知道他會看到什麽,不知道他會不會想起那些她畫過的路。她隻知道,他會來。這就夠了。
第二天,沈念開始準備展覽的事。蘇晴給她發了一份清單——幾點到場,穿什麽衣服,說什麽話,見什麽人。她看著那張清單,忽然想起第一次參加展覽的時候。那時候她什麽都沒有,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找不出來。蘇晴借了她一條深藍色的裙子,她穿著它,站在台上,說“大家好,我是沈念”。現在她有裙子了。自己買的,用第一個月的工資。深藍色,長袖,和那件借的很像,又不一樣。這件是她的。
她把裙子從衣櫃裏拿出來,掛在門後麵。厲衍州看到那條裙子,愣了一下。“新買的?”“嗯。展覽穿的。”他看著那條裙子,很久沒有說話。“好看。”她低下頭,看著裙子的裙擺。“你還沒看我穿呢。”“不用看。好看。”她的臉燙了。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是說裙子好看,還是說她好看。她沒有問。
展覽前兩天,沈念接到一個電話。是陳明遠,從巴黎打來的。“沈念,我下週回國。你的展覽,我去看看。”她握著手機,手在發抖。“陳老師,您要回來?”“嗯。很久沒回去了。順便看看你的畫。”她不知道該說什麽。謝謝太輕了,歡迎太客套了。她隻是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陳老師要回來了。看她畫的光。
“陳老師,我去接您。”
“不用。你好好準備展覽。到了我給你打電話。”
掛了電話,她站在那裏,很久沒有動。厲衍州走過來,看著她。“怎麽了?”“陳老師要回來了。來看我的展覽。”他看著她,笑了。“那很好。”她抬起頭,看著他。“厲衍州,你會緊張嗎?”他愣了一下。“緊張什麽?”“見我老師。他是我很重要的人。”他沉默了一會兒。“有一點。”她笑了。“我也是。”
展覽前一天晚上,沈念失眠了。不是緊張,是太高興了。高興到躺不住,坐起來,開啟台燈,把那些畫從畫筒裏抽出來,一張一張地看。最早的“破繭”,蝴蝶從繭裏掙紮而出。她畫了很久,畫到手抽筋。後來的“光”,鋪天蓋地的光,亮到看不清邊界。她畫了很多遍,畫到光從門縫裏透出來。再後來的“塞納河”,“蒙馬特”,“盧森堡公園”。還有“父親”,“母親”,“那束花”。最後是厲衍州畫的那張她,坐在桌前,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兩隻眼睛,左邊亮一點,右邊暗一點。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這是她嗎?是她看著他的時候的樣子嗎?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他看到了。在她看著他的時候,他看到了。
她把那些畫收好,躺到床上。厲衍州在沙發上,呼吸聲很輕。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