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夫人走後，沈念以為厲衍州會像以前一樣，沉默幾天，不說話，不畫畫，隻是坐著。可他沒有。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來煮粥，照常坐在對麵看她喝，照常去上班。好像昨晚什麽都沒發生過。沈念看著他，想問他有沒有想過去看看他媽媽，又怕提起會讓他難過。她忍住了。可到了下午，她收到一條簡訊，是厲夫人發來的。“沈小姐，昨天的事，對不起。我不是針對你。我隻是不想失去他。”沈念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對不起。厲夫人說對不起。那個叫她“贗品”的女人，那個說“長得像而已”的女人，那個不讓她兒子見她的女人，說對不起。她不知道該怎麽回複，想了很久，打了幾個字。“您沒有失去他。他隻是在想怎麽回來。”
發完之後，她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天陰著，要下雨了。她想起厲夫人走的時候，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在風裏站了很久的樹。她忽然想，如果她是厲夫人，她會怎麽做？會把兒子關在別墅裏？會不讓他見自己喜歡的人？會在他搬出去之後找上門，對一個陌生的女人說“你恨我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不想變成那樣。不想一個人，不想老了之後沒有人來看她，不想問一個陌生人“你恨我嗎”。她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您有空的時候，來我這裏坐坐吧。他下班晚，您來的時候，他還在。”發完之後她放下手機，去廚房準備晚飯。
晚上，厲衍州回來的時候，沈念正在炒菜。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今天有人來過嗎？”她愣了一下。“沒有。”她把菜盛出來，端到桌上。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著飯，誰都沒有說話。她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問“今天有人來過嗎”，是聽到什麽風聲了，還是隻是隨便問問。她不敢看他，怕他看到自己眼睛裏的東西。那些東西太多了，多到她接不住。
吃完飯，他洗碗。她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水龍頭嘩嘩地響，碗在他手裏叮當地碰著。她忽然開口。“厲衍州，你媽媽今天給我發簡訊了。”他的手頓了一下。“說什麽？”“說對不起。說她不是針對我，隻是不想失去你。”他沒有說話，繼續洗碗。可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碗差點滑出去。
“她還說，讓我去看看她。”沈念說，“你一個人去，還是我陪你去？”他把碗放下，轉過身，看著她。“她讓你去的？”“嗯。她說你有空的時候，去她那裏坐坐。”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沈念，你為什麽要幫我媽說話？”她愣了一下。“我沒有幫她說話。我隻是覺得，她一個人，很孤獨。”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很強，什麽都管，什麽都不怕。現在她老了，怕了。怕我不回去，怕我不理她，怕她一個人。”他頓了頓，“可她以前做的事，我忘不了。她關過我，打過我，不讓我哭，不讓我軟弱。我恨過她。”沈念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她想起自己在別墅裏的日子，也是被關著，也是不能哭，也是不能軟弱。她恨過厲衍州，恨過那扇門，恨過那些不能出去的日子。後來她不恨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恨太累了。她不想再累了。
“厲衍州，我不恨你媽媽。你也不應該恨她。”他抬起頭，看著她。“為什麽？”“因為她是你媽媽。她做那些事，也許是為你好。隻是她不知道怎麽做。”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濕，剛洗過碗，還滴著水。她握著他的手，不緊不鬆。
“沈念，你陪我一起去吧。”她看著他，笑了。“好。”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她躺在床上，聽著他的呼吸聲，很久沒有睡著。她想起厲夫人發的那條簡訊——“對不起。我不是針對你。我隻是不想失去他。”她忽然想，如果她是厲夫人，她會怎麽對她？會像厲夫人一樣，找一個陌生的女人，說“你恨我嗎”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不想讓她一個人。一個人，很孤獨。她知道的。
第二天下午，沈念陪厲衍州去了厲家老宅。還是那座青磚灰瓦的院子，兩棵老槐樹，枝葉遮天蔽日。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深棕色的門，忽然想起在別墅裏畫的那扇門。也是深棕色的，很厚，很重。門縫裏透出一線光。她畫了很久，畫了很多遍。光來了。現在她站在這裏，另一扇門前，門裏麵是他媽媽。她不知道門會不會開啟，不知道光會不會透出來。她隻知道，她來了。陪他一起。
厲衍州按了門鈴。等了一會兒，門開了。厲夫人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頭發沒有盤，散在肩上。和以前不一樣了，沒有那麽精緻，沒有那麽強勢。老了，瘦了，眼睛裏有紅血絲。看到厲衍州，她愣了一下。看到沈念，又愣了一下。
“你們來了。”她的聲音有些啞。
“嗯。”厲衍州看著她，“媽，我們進去坐坐。”厲夫人側身讓他們進去。沈念走進去，看著這個院子。和她記憶裏一樣，又不一樣。以前來的時候，是冬天，天很冷，祠堂裏的磚很涼。她跪在那裏，膝蓋疼得發抖。現在秋天了，葉子黃了，落了一地。陽光從樹葉縫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圓形的光斑。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光斑，忽然想，時間過得真快。一年前她跪在這裏，現在她站在這裏。不是替身，不是影子，是陪他來看他媽媽的沈念。
三個人坐在客廳裏。厲夫人給他們倒了茶，茶是熱的，很香。沈念端著茶杯，沒有喝。厲衍州也沒有喝。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隻有牆上的鍾在滴答滴答地響。
“媽，”厲衍州先開口，“你身體還好嗎？”厲夫人看著他，眼眶紅了。“還好。你呢？”“還好。”又是沉默。沈念看著他們，忽然想，他們多久沒有這樣坐在一起了？一個月？兩個月？還是一年？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們坐在這裏，隔著茶幾，像兩個陌生人。
“媽，沈念有話跟你說。”厲衍州看著她。沈念放下茶杯，看著厲夫人。“厲夫人，您發的簡訊，我收到了。對不起，我昨天沒有回複。”厲夫人看著她，沒有說話。“您說您不想失去他。我明白。可您沒有失去他。他隻是在想怎麽回來。您給他時間，他會回來的。”厲夫人的眼淚流下來。她伸手擦掉，又流下來。
“沈小姐，我以前對你不好。我說你是贗品，說你長得像而已。我錯了。”她頓了頓，“衍州從小就沒有爸爸，我一個人帶他。我怕他受傷，怕他走錯路，怕他被人騙。所以我管他，關他，不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以為這樣是為他好。可我不知道，他恨我。”厲衍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媽，我不恨你。”他的聲音很低，“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你。”
厲夫人看著他，眼淚又流下來。沈念看著他們，心裏堵得慌。她站起來。“我去院子裏走走。你們聊。”她走出客廳，站在院子裏。陽光很好，照在那些落葉上，金燦燦的。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光，忽然想，她也有很久沒有去看父親了。墓碑上的字不知道有沒有褪色，旁邊的樹不知道有沒有長高。她該去看看他了。
她拿出手機，給王媽發了一條簡訊。“王媽，我明天去看我爸。您有空嗎？一起去吧。”等了一會兒，王媽的回複來了。“有空。我去買花。”沈念看著那行字，笑了。王媽還是這樣，什麽都不問，隻是說好。她收好手機，轉過身，透過窗戶看到厲衍州和厲夫人坐在一起，厲夫人握著他的手，在說什麽。他低著頭，聽著。她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不知道他會不會原諒她，不知道他們以後會不會經常見麵。可她知道了，他們坐在這裏，握著手，說著話。這就夠了。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走得很慢。她走在前麵，他走在後麵，不近不遠。走到那棵梧桐樹下的時候，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厲衍州，你跟你媽說什麽了？”
“她說對不起。我說我知道了。”
“還有呢？”
“她說讓我常回去看看。我說好。”
她看著他，笑了。“那就好。”他也笑了。兩個人繼續走，肩並肩。路燈亮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那些影子，忽然想，如果這條路永遠走不到頭就好了。她和他，一直走，一直走，不用想以後，不用想那些還沒畫完的畫，不用想他母親會不會同意。隻是走。
回到家裏，她坐在窗前，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開始畫畫。畫的是兩個人坐在客廳裏，中間隔著一張茶幾。女人在哭，男人低著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帶我去看他媽媽了。她哭了。他說不恨她。她說對不起。他說知道了。”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明天，她要去看看父親了。很久沒有去了。她有很多話想跟他說。說她畫了很好的畫，去了巴黎，有了喜歡的人。說她沒有停下來，一直在走。說她會好好的。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