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州在沈念家住了三天,日子安靜得像一幅畫。早上他煮粥,她畫畫。中午她做飯,他洗碗。下午他去上班,她在家等他回來。晚上兩個人坐在窗前,喝豆漿,看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很久,久到她畫完那本新畫本,久到他學會做更多菜,久到他們不再害怕以後。可第四天晚上,門被敲響了。
沈念正在廚房裏洗碗,厲衍州坐在沙發上看檔案。敲門聲很急,很重,不像鄰居借東西,不像快遞送包裹。她擦幹手,走出來,看到他臉色變了。他認識這個敲門聲。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開門,隻是站在那裏。
“誰?”他問。
“我。”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沈唸的心沉了一下。她認得這個聲音。厲夫人。那個叫她“贗品”的女人,那個說“長得像而已”的女人,那個不讓她兒子見她的女人。她來了。找到這裏來了。
厲衍州沒有開門。“媽,你回去吧。”
“你開門。”厲夫人的聲音很冷,和那次在別墅裏一模一樣,“我知道她在裏麵。你讓我進去,我跟她說幾句話。”
“沒什麽好說的。”
“衍州,你讓開。”厲夫人的聲音更冷了,“你不開門,我就在這裏等。等到你開門為止。”
沈念看著厲衍州的背影,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在發抖。她握緊了一些。“開門吧。”她說。他轉過頭,看著她。“你不用見她。”
“可我想見。”她看著他,“有些話,說清楚也好。”
他猶豫了很久。然後開啟門。厲夫人站在門口,穿著深紫色的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和一年前在別墅裏一模一樣。她看到沈念,目光從她臉上滑過,沒有停留,像在看一件不值錢的東西。然後她走進來,站在玄關,環顧這個小小的家。牆上的畫,桌上的筆,窗台上的綠蘿。還有沙發上厲衍州的衣服,茶幾上他的檔案,陽台上他的襯衫。她的臉色越來越沉。
“你就住在這裏?”她問厲衍州。
“嗯。”
“這麽小的地方,連轉身都困難。”
“夠了。”
厲夫人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沈念。“沈小姐,我能跟你單獨談談嗎?”
沈念看著她,心跳得很快。單獨談談。她不知道厲夫人要說什麽,不知道她會不會像上次那樣叫她“贗品”,不知道她會不會讓她離開厲衍州。她隻知道,她不怕了。以前在別墅裏,她怕。怕厲夫人,怕她說的話,怕她看她的眼神。現在不怕了。她畫了那麽多畫,走了那麽多路,站到了光裏。她不怕了。
“好。”她說。
厲衍州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這裏等。”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擔心,是信任。他鬆開了手。
沈念跟著厲夫人走到走廊裏。門關上了。走廊很窄,燈很暗,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厲夫人站在那裏,看著她。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審視,不是打量,是別的什麽。她說不清楚。
“沈小姐,”厲夫人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麽來嗎?”
“不知道。”
“我來看看,是什麽樣的女人,讓我兒子連家都不要了。”
沈念沒有說話。
厲夫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比她差遠了。”沈念愣了一下。“誰?”“林宛若。她比你漂亮,比你聰明,比你家世好。衍州以前為了她,也鬧過。可他沒有搬出去住,沒有說要斷絕關係。”她頓了頓,“你不一樣。你讓他連家都不要了。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麽手段,可我想告訴你,我不會同意的。”
沈念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手段。她沒有用手段。她隻是畫畫,隻是等,隻是在他來的時候沒有趕他走。她沒有讓厲衍州不要家,是他自己選的。選了之後,沒有後悔。
“厲夫人,我沒有用任何手段。”她的聲音很輕,很穩,“他留下來,是他自己的決定。我沒有逼他,沒有求他,沒有讓他做任何事。”
厲夫人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意外。“那你想要什麽?”
“我什麽都不想要。隻想畫畫。”
“畫畫?就靠畫畫活著?你能給他什麽?他以前住別墅,開豪車,吃最好的餐廳。現在呢?住你這個小房子,睡沙發,喝白粥。你覺得他能撐多久?”
沈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能給他什麽?她給不了別墅,給不了豪車,給不了最好的餐廳。她隻能給他一碗白粥,一杯豆漿,一間很小很小的屋子。還有那些畫,那些光,那些她走過的路。這些夠嗎?她不知道。
“厲夫人,”她抬起頭,“我什麽都給不了他。可他要的,不是我給的東西。”
厲夫人愣了一下。“那他要什麽?”
“他要我。我在這裏,就夠了。”
厲夫人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沈念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發現,她的眼睛裏有紅血絲,眼角的皺紋比以前深了。她老了。這個強勢了一輩子的女人,老了。她不知道她有沒有後悔,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想有人陪。她隻知道,她站在這裏,不是為了求她同意,不是為了讓她喜歡自己。隻是想讓她知道,她沒有搶走她兒子。是她兒子自己走過來的。
“厲夫人,您回去吧。他不會跟您走的。”
厲夫人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輕蔑,是別的什麽。也許是累。她累了。爭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管了一輩子。現在兒子不聽她的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沈小姐,”她的聲音低了一些,“你恨我嗎?”
沈念愣了一下。恨她?以前恨過。在她叫她“贗品”的時候,在她說不讓她兒子見她的時候,在她看不起她的時候。恨過。可現在不恨了。不是原諒,是放下了。恨太累了。她不想再累了。
“不恨。”她說。
厲夫人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沈念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她推開門,走進去。厲衍州站在窗前,背對著她。聽到門響,轉過身。看著她,眼睛裏有很多東西。
“她說什麽了?”
“說讓我離開你。”
“你怎麽說?”
“我說你留下來,是你自己的決定。我沒有逼你。”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的紅血絲。
“沈念,你為什麽不趕我走?”
“你想走嗎?”
“不想。”
“那我為什麽要趕你走?”
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伸出手,抱住她。他的手臂很緊,把她箍在懷裏,像怕她跑掉。她沒有掙開,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在跑。
“厲衍州,你媽老了。”
“嗯。”
“她一個人。”
“嗯。”
“你以後,還是去看看她吧。”
他沒有說話。可她感覺到他的手臂更緊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她躺在床上,聽著他的呼吸聲,很久沒有睡著。她想起厲夫人走的時候,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在風裏站了很久的樹。她忽然想,如果她以後有了孩子,孩子也這樣對她,她會怎麽樣?會難過嗎?會後悔嗎?會像厲夫人一樣,站在走廊裏,問一個陌生人“你恨我嗎”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不想變成那樣。不想一個人,不想老了之後沒有人來看她,不想問一個陌生人“你恨我嗎”。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明天,她會跟厲衍州說,讓他回去看看他媽媽。不是因為他媽媽同意了,是因為她一個人。一個人,很孤獨。她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