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被廚房裏的聲音吵醒的。不是她自己的廚房,是她家隔壁的那間。有人在那裏,開冰箱,拿碗,倒水。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他住在這裏。睡在沙發上,昨天剛搬進來。她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廚房門口。他站在灶台前,背對著她,正在煮什麽。鍋裏冒著熱氣,飄來米香。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他在煮粥。她以前每天早上給他煮粥,在醫院,在他不能吃東西的時候。現在他好了,可以吃了,他給她煮。
“早。”她說。
他轉過身,看著她。“早。粥快好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鍋裏是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都開花了。她看著那鍋粥,忽然想,他是什麽時候起來的?天還沒亮吧。他一個人,站在她的廚房裏,給她煮粥。他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麽,可他煮了。白粥,不放油,不放鹽。和她煮給他的一樣。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白粥?”
“你每天早上都喝白粥。在醫院的時候。”
她低下頭,看著鍋裏的粥。在醫院的時候,她每天早上帶白粥給他。他以為她喜歡喝白粥。其實不是。她隻是覺得,他喝白粥,她陪他喝白粥,兩個人喝一樣的東西,就像在一起了。現在他煮白粥給她,也是這個意思吧。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接過那碗粥的時候,手是暖的。
兩個人坐在窗前,喝著粥,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碗裏,落在他們手上。她看著那些光,忽然想,這是他們住在一起的第一天。她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他母親會不會來,不知道他能不能一直住下去。可她知道了,現在,這一刻,他在她對麵,喝著她煮過的粥,煮給她喝。這就夠了。
“厲衍州,你今天要上班嗎?”
“嗯。下午去。”
“那上午呢?”
“在家陪你。”
她低下頭,看著碗裏的粥。在家陪你。他說在家,不是在你家,是在家。他把這裏當作家了。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開始這樣想的,也許是昨天搬進來的時候,也許是更早,在巴黎,在她讓他進來坐坐的時候。她隻知道,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天上午,他們坐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書。他看的是公司的檔案,她看的是畫冊。兩個人各看各的,誰都沒有說話。可她覺得,這樣很好。不需要找話題,不需要刻意做什麽。隻是待在一起,各做各的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她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畫下來。她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他低著頭,看檔案,眉頭微微皺著。陽光落在他頭發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畫得很輕,怕筆尖的聲音打擾到他。他看了一會兒檔案,抬起頭,看到她正在畫他。
“又在畫我?”
“嗯。”
“畫什麽?”
“你低頭看檔案的樣子。”
他笑了。“那有什麽好畫的。”
“好看。”
他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檔案。可她看到他的耳朵紅了。她喜歡他耳朵紅的樣子,像一個被發現了秘密的孩子。她繼續畫,畫他的側臉,他的額頭,他的眉骨,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還有他耳朵紅的時候,嘴角翹起來的時候,說“在家陪你”的時候。她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樣。可每一遍都是他。
中午,她做飯。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她炒了一個青菜,煮了一個蛋湯,蒸了一條魚。魚蒸得很嫩,湯煮得很鮮,青菜炒得很綠。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歡吃,可她盡力了。他把菜端到桌上,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他吃了一口魚,愣了一下。
“怎麽了?”
“好吃。”
她笑了。“騙人。我第一次蒸魚,火候都沒掌握好。”
“真的好吃。你做的什麽都好吃。”
她低下頭,看著碗裏的飯。她做的什麽都好吃。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哄她,可她信了。她看著他吃,把魚吃完了,把湯喝完了,把青菜也吃完了。她忽然想,如果他每天都這樣吃,把什麽都吃完,她願意每天做。做一輩子都願意。
下午,他去上班了。她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梧桐樹的葉子快落光了,隻剩下幾片黃葉掛在枝頭。她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想,他晚上會回來的。不是從巴黎回來的那種回來,是從公司回來,從外麵回來,回到她的家,回到她身邊。她轉身,開始收拾屋子。洗了碗,拖了地,擦了桌子。把他昨天換下來的衣服洗了,晾在陽台上。風很大,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像一麵旗幟。她看著那件襯衫,忽然笑了。這是他的襯衫,晾在她的陽台上。在她的城市裏,在她的生活裏,在她身邊。
晚上,他回來了。帶著豆漿,甜的。她接過來,喝了一口。“不是早上喝的嗎?晚上也喝?”他看著她。“想喝就喝了。”她沒有問是不是特意給她買的。她知道是。他就是這樣的人,不說,但做。
兩個人坐在窗前,喝著豆漿,看著窗外的城市。燈亮了,遠處的樓亮著很多窗。她看著那些窗,忽然想,每一扇窗後麵都有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她在等他,他回來了。這就夠了。
“厲衍州,你以後每天都回來嗎?”
“嗯。”
“不管多晚?”
“不管多晚。”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豆漿。不管多晚。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加班,會不會應酬,會不會又被叫回老宅。可她知道了,他會回來。不管多晚。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她躺在床上,聽到他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明天,他還會在。在她家裏,在她隔壁,在她聽得到呼吸聲的地方。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