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今天他出院。她要去接他。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隻是心跳得很快，快到能聽到脈搏在太陽穴上跳。她坐起來，下床，走到窗前。天是灰的，要下雨了。她想起他住院那天也是這樣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街角，梧桐樹的葉子快落光了，隻剩下幾片黃葉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她忽然想，他出院之後，還會從那個街角走出來嗎？手裏拿著兩杯豆漿，一杯甜的，一杯不甜的。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她會等。
她換好衣服，下樓，買了粥。白粥，小菜，不放油，不放鹽。他的胃還沒好，不能吃別的。她提著保溫桶，坐四十分鍾的公交車，到醫院。推開病房的門，他已經收拾好了，坐在床上，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些疲憊照得很清楚。他看起來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裏的紅血絲少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刮幹淨了，頭發也梳整齊了。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忽然想，他是什麽時候弄的？是護士幫他刮的，還是自己刮的？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看起來像以前的他了，又不一樣。以前的他很冷，很硬，像一塊冰。現在的他，冰化了，水是軟的，會動的。
“早。”他說。
“早。”她走過去，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給他倒了一碗粥。他接過去，慢慢地喝。她坐在旁邊，看著他喝。病房裏很安靜，隻有勺子碰到碗的聲音。她忽然想，這是最後一次在醫院裏看他喝粥了。明天，他就在她家了。坐在她對麵，喝她熱的豆漿，吃她熱的包子。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同居，不知道他會不會住下來。她隻知道，她不想讓他一個人。一個人待著，會不吃東西，不睡覺，不說話。會胃出血，會暈倒，會住院。她不想再看到他住院了。
他喝完了，把碗遞給她。她接過來，放在一邊。護士進來，給他辦了出院手續。他把東西收拾好，一個很小的包，幾件衣服，那支新鉛筆，還有她畫的那張畫。她把那張畫從包裏抽出來，看了一眼。畫的是他喝粥的樣子，低著頭，一口一口，很慢。她笑了，又放回去。
兩個人走出醫院。天陰著，沒有下雨。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亂飛。他走在她旁邊，肩並肩。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很近。她忽然想，如果這條路永遠走不到頭就好了。她和他，一直走，一直走，不用想以後，不用想那些還沒畫完的畫，不用想他母親會不會同意。隻是走。
“厲衍州，你餓嗎？”她問。
“不餓。”
“你早上沒怎麽吃。”
“在醫院吃不下。”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知道。在醫院裏，他吃不下。白粥，小菜，不放油，不放鹽。他吃了五天，吃膩了。她想給他做點別的，可醫生說隻能吃這些。她不知道該做什麽，隻好每天熬粥，每天看著他喝。他喝完了，她就高興。喝不完，她就擔心。現在他出院了，她可以給他做別的了。麵條，蒸蛋，煮得爛爛的米飯。她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麽，可她願意學。
到了她家樓下，她停下來，轉過身。他站在她麵前，手裏提著那個很小的包。
“到了。”她說。
他點點頭，站在她麵前，沒有要走的意思。她看著他，忽然問：“你要上來嗎？”他愣了一下。“可以嗎？”她笑了。“當然可以。你以前不是每天都來嗎？”他也笑了，跟著她上樓。
她開啟門，讓他進去。他站在玄關，看著這個小小的家。牆上的畫又多了一些，那些在巴黎畫的，塞納河，蒙馬特，盧森堡公園，還有那束花。還有他畫的那些，門，燈，河，母親，花，她。幾十張畫，貼滿了整麵牆。他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很慢。看到自己畫的那張她時，停下來。那是她坐在桌前，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兩隻眼睛，左邊亮一點，右邊暗一點。他看了很久。
“你把它貼在這裏了。”他說。
“嗯。每天都能看到。”
他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以前那種冷的、硬的光，是暖的、軟的。像她畫過的那線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細細的，亮亮的。
“沈念，我以後能住在這裏嗎？”
她愣了一下。住在這裏？她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他住在這裏，住哪裏？睡沙發？她不知道。可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想，她不想讓他走。不想讓他一個人回去，一個人待著，不吃東西，不睡覺，不說話。她不想再看到他住院了。
“好。”她說。
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種冷的、嘲諷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像個孩子。她看著他的笑，忽然想，她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讓他住下來，住在她的小屋裏，睡她的沙發，喝她的豆漿。她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後悔。可她知道了，她現在不想讓他走。這就夠了。
那天下午，她幫他收拾東西。他的包很小，隻有幾件衣服，那支新鉛筆，還有她畫的那張畫。她把衣服拿出來，疊好，放在櫃子裏。櫃子很小，隻有幾格，她的衣服已經占了一半。她把他的衣服塞進去，擠得滿滿的。她看著那個塞得滿滿的櫃子，忽然笑了。兩個人的衣服，擠在一起，像她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很近。
“厲衍州，你晚上睡沙發。我給你拿被子。”
“好。”
她把被子拿出來，鋪在沙發上。沙發很短，他的腳會露在外麵。她看了看，又拿了一個毯子，疊好，放在沙發那頭。
“這樣應該不冷了。”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鋪被子。她沒有抬頭，可她感覺到他在看她。那目光很輕，很暖，像她畫過的那線光。
“沈念。”
“嗯？”
“謝謝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以前那種冷的、硬的光，是暖的、軟的。她笑了。“不用謝。你去休息吧。我去做飯。”
她走進廚房，開始做飯。麵條，煮得爛爛的，加一個蛋，不放油，不放鹽。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歡吃，可她隻會做這些。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沒有回頭，可她感覺到他在看。那目光很輕，很暖，像她畫過的那線光。
“厲衍州，你去坐著。站著不累嗎？”
“不累。想看你。”
她的臉燙了。她沒有回頭，繼續煮麵。水開了，她把麵條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他在後麵看著，沒有說話。她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她做飯，他在後麵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灶台上，落在鍋裏，落在她手上。她在這光裏站著，他在光外麵看著她。不需要說話，不需要想以後。隻是現在，隻是這一刻。
麵煮好了。她端到桌上，他坐在對麵，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嚐什麽很珍貴的東西。她看著他吃，忽然想，這是他第一次吃她做的飯。以前都是豆漿，包子，粥。不是她做的，是買的。這是她做的。麵條，煮得爛爛的，加一個蛋，不放油，不放鹽。他吃完了，把碗遞給她。
“好吃。”
她笑了。“騙人。沒油沒鹽，怎麽可能好吃。”
“真的好吃。你做的。”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碗。碗是白的，上麵有一朵藍色的花。她看著那朵花，忽然想，這是她做給他吃的第一頓飯。以後還會有很多頓。她會學著做更多菜，做他喜歡吃的，做對她胃好的。她不知道他能吃多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正常吃飯。可她知道了，她會做。每天做，做給他吃。這就夠了。
晚上，他睡在沙發上。她躺在自己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兩個房間，一牆之隔。她聽到他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她不知道他睡著了沒有，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明天，他還會在這裏。在她家裏，在她隔壁，在她聽得到呼吸聲的地方。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沒有夢，什麽都沒有。隻是沉沉的、安安穩穩的睡眠。明天醒來，他會在那裏。在沙發上，在她隔壁，在她走出去就能到的距離。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