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州住院的第五天，沈念帶了一個畫本去醫院。不是她常用的那個，是一個新的，白色的封麵，空白的紙。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帶這個，也許是想在醫院裏畫點什麽。病房太白了，白牆，白床單，白燈。他的臉也是白的，白到沒有血色。她想加一點顏色進去。哪怕隻是畫一朵花，畫一扇窗，畫一束從窗外照進來的光。
她推開病房的門，他正坐在床上，看著窗外。聽到門響，轉過頭。看到她手裏的畫本，愣了一下。“帶了什麽？”
“畫本。想畫你。”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她走過去，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給他倒了一碗粥。白粥，小菜，不放油，不放鹽。他接過去，慢慢地喝。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翻開畫本，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開始畫。畫的是他喝粥的樣子。低著頭，一口一口，很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碗裏，落在他手上。她畫得很輕，怕筆尖的聲音打擾到他。他喝完了，把碗遞給她。她接過來，放在一邊，繼續畫。
“畫完了嗎？”他問。
“沒有。你別動。”
他不動了。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她畫他的側臉，畫他的額頭，他的眉骨，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還有他下巴上的胡茬，青色的，參差不齊。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重新認識他。以前她畫過他的背影，在別墅裏，在那些失眠的夜晚。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知道他為什麽那麽冷。現在她畫他的側臉，畫他喝粥的樣子，畫他看著窗外的時候眼睛裏有的東西。不是冷的，是暖的。是她在巴黎看到的那種光。
“畫完了。”她放下鉛筆。
他轉過頭，看著那張畫。“這是我？”
“嗯。”
“不像。”
“哪裏不像？”
“我沒有那麽好看。”
她笑了。“你有。”
他看著她，耳朵紅了。她喜歡他耳朵紅的樣子，像一個被發現了秘密的孩子。她把畫從畫本上撕下來，遞給他。“給你。”
他接過去，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沈念，你以前畫過我嗎？”
“畫過。在別墅裏。畫過你的背影。你站在窗邊，背對著我。窗外是灰濛濛的天。你看起來很強大，也很孤獨。”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畫。“那時候你就畫我了？”
“嗯。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麽要畫你。隻是覺得那道背影很好看。”
他沒有說話。可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握著那張畫，指節發白。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那些她畫過他的日子，那些他以為她隻恨他、其實她也心疼他的日子。
那天下午，護士來換藥的時候，看到他手裏的畫，笑了。“畫得真好。是你女朋友畫的？”他看了沈念一眼。“嗯。”護士走了之後，病房裏又安靜下來。沈念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心跳得很快。他沒有否認。上次護士說她是女朋友，他沒有否認。這次他說“嗯”。不是預設，是承認。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確定關係，不知道他們現在算什麽。她隻知道，他說“嗯”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厲衍州，你什麽時候出院？”
“醫生說明天。”
“明天我來接你。”
“好。”
她站起來，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他。“厲衍州，你出院之後，還來我家嗎？”
“來。”
“帶豆漿？”
“帶。”
她笑了，推開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