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開始每天去醫院。早上帶著粥,中午帶著飯,晚上帶著湯。她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麽,就一樣一樣地試。皮蛋瘦肉粥他喝了兩口,放下了。南瓜粥他喝了一半。白粥配小菜,他吃了一整碗。她記住了,白粥,小菜,不放油,不放鹽。他的胃壞了,隻能吃這些。她每天早起熬粥,裝在保溫桶裏,坐四十分鍾的公交車,到醫院。推開病房的門,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聽到門響,轉過頭,看到她,眼睛就亮了。她喜歡他眼睛亮起來的樣子。不是以前那種冷的、硬的光,是暖的、軟的,像她畫過的那線光。
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給他倒了一碗粥。他接過去,慢慢地喝。她坐在旁邊,看著他喝。病房裏很安靜,隻有勺子碰到碗的聲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她手上。她忽然想,如果時間停在這一刻就好了。他喝粥,她看他。不需要說話,不需要想以後,不需要擔心他母親會不會來。隻是現在,隻是這一刻。
“厲衍州,你今天感覺怎麽樣?”她問。
“好多了。”
“還疼嗎?”
“不疼了。”
她知道他在說謊。胃出血怎麽可能不疼。她看到他皺眉的時候,看到他按著胃部的時候,看到他吃藥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她不說,隻是把粥遞過去,看著他喝完。他喝完了,把碗遞給她。她接過來,放在一邊。然後拿出紙巾,遞給他。他擦了擦嘴,看著她。
“沈念,你不用每天都來。護士會照顧我。”
“我知道。可我想來。”
他沒有說話。可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抓著被單,指節發白。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知道他是不是覺得欠她太多。她隻知道,她想來。不是因為欠他,是因為想見他。這就夠了。
下午,護士來換藥。看到沈念,笑了。“你女朋友天天來,真羨慕你。”他愣了一下,沒有否認。沈念也沒有。護士走了之後,病房裏又安靜下來。他看著她,她看著窗外。誰都沒有說話。可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能聽到脈搏在太陽穴上跳。女朋友。護士說她是他的女朋友。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稱呼。以前她是替身,是影子,是被關在籠子裏的人。現在她是他的女朋友?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每天來看他,給他帶粥,看著他喝。他眼睛亮起來的時候,她會高興。他皺眉的時候,她會心疼。這是女朋友做的事嗎?她不知道。
“沈念,”他開口,“護士說的,你別在意。”
她轉過頭,看著他。“我沒有在意。”
“那就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厲衍州,我們算什麽關係?”
他沉默了很久。“你想算什麽關係,就算什麽關係。”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以前那種冷的、硬的光,是暖的、軟的。像在等她,等她決定。
“那你呢?你想算什麽關係?”
“我想算——”他頓了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看著他,眼淚流下來。最重要的人。不是替身,不是影子,不是需要被關起來的人。是最重要的人。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愛情,不知道這算不算表白。她隻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窗前,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開始畫畫。畫的是病房裏的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個人躺在床上,一個人坐在床邊。兩個人看著對方,眼睛裏都有光。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住院的第四天。護士說我是他女朋友。他沒有否認。他說我是他最重要的人。”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明天,她還要去醫院。給他帶白粥,帶小菜,帶他喜歡吃的包子。她不知道他要住多久,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好。可她知道了,他是她最重要的人。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