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州回來後，沈念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每天來，帶著豆漿，坐在對麵畫畫。可他沒有。他來了，坐了一會兒，接了一個電話，臉色沉下來。結束通話後他看著她，欲言又止。她問他怎麽了，他說公司出了點事，需要他去處理。她點點頭，沒有追問。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沈念，我會回來的。”她看著他，笑了。“我知道。”
他走了之後，她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和上次一樣，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條很難的路。可這次她沒有哭。她知道他會回來。不是猜的，是信的。手機響了。是蘇晴。“沈念，下週有個展覽，你的‘光’被選上了。要開幕，你得來。”沈念握著手機，愣了幾秒。“我的畫？”“嗯。‘光’。還有你在巴黎畫的那幾幅，塞納河、蒙馬特、盧森堡公園。陳遠幫你報的名，評委很喜歡。下週開幕，你得準備一下。”她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她的畫又要展覽了。這次不是一個人，她在巴黎畫的那幾幅，塞納河、蒙馬特、盧森堡公園，還有那束花。都是她在陽光很好的下午畫的。她看著那些畫，忽然想，他也會來吧。站在她的畫前麵，看她畫過的光，走她走過的路。她不知道他能不能來，不知道他有沒有時間。可她知道了，她想讓他來。
接下來的幾天，厲衍州沒有來。電話也沒有。沈念給他發了一條簡訊，說她的畫要展覽了，問他來不來。等了一天，沒有回複。她握著手機，看著那行沒有回複的訊息，忽然有些慌。他怎麽了？是公司的事太忙？還是他母親那邊又出了什麽事？還是他不想來了？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消失了。和上次一樣，一個人，關在某個地方，不和任何人說話。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街角，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落了一地。她想起他畫的那扇門，門縫裏的光。他畫了很久，畫了很多遍。光來了。可現在他走了，光還在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站在這裏，等他。和上次一樣。
第三天，王媽打來電話。沈念接起來，那頭傳來王媽的聲音，有些急。“沈小姐，厲先生住院了。”她的心猛地一沉。“什麽？”“胃出血。周助理說，他這幾天沒怎麽吃東西，一直在公司，開很多會，簽很多檔案。昨晚暈倒了，送醫院了。”她握著手機，手在發抖。胃出血。沒怎麽吃東西。一直在公司。她想起他說過的話——“我會處理的。”這就是他的處理方式。把自己累倒，累到胃出血，累到暈倒。她不知道該說什麽。生氣？心疼？還是覺得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沈小姐，你要來看看他嗎？”沈念看著窗外的天，天陰了，要下雨了。“哪家醫院？”“市中心醫院。住院部十二樓。”她掛了電話，站在那裏，很久沒有動。然後她拿起外套，下樓，打車。一路上，她看著窗外的城市，那些她走過很多遍的街道。早餐鋪子，便利店，那棵梧桐樹。他以前就是從那裏走出來的，手裏拿著兩杯豆漿，一杯甜的，一杯不甜的。現在他在醫院裏，躺著，胃出血。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吃東西，不知道他有沒有按時吃藥，不知道他有沒有想她。她隻知道，她要去看看他。不是因為他需要她，是因為她想見他。
醫院到了。她上樓，走到病房門口。門關著，她推開門。他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手上打著點滴。看到她，愣了一下。“沈念？”她走過去，站在床邊，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紅血絲，嘴唇幹裂，看起來老了十歲。她忽然想哭。可她忍住了。
“你怎麽來了？”“王媽告訴我的。”她在他床邊坐下，“你幾天沒吃東西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忘了。”“忘了？你忘了吃飯，忘了喝水，忘了睡覺。你怎麽沒忘了呼吸？”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她忽然想，她有什麽資格說他？她在別墅裏的時候，也不吃飯，不睡覺，不說話。隻是坐著，等時間過去。現在他也在做同樣的事。隻是方式不一樣。她不吃，他是不吃。她不睡，他是不睡。她等著被放出去，他等著被她原諒。都是等。
“厲衍州，你媽那邊，處理好了嗎？”他搖頭。“沒有。她說除非我回去，否則不會再見我。”沈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你打算怎麽辦？”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以前那種亮的，是暗的，是累的，是不知道怎麽辦纔好的光。
“厲衍州，你以前說過，你怕沒什麽好失去的了。”她頓了頓，“現在你怕嗎？”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怕。怕失去你。”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沒有力氣。“你不會失去我。我在這裏。在你旁邊。在你找得到的地方。可你要好好的。不好好的，怎麽找我？”他看著她，眼睛裏的光慢慢亮了一點。
“好。”
那天下午，她陪他在醫院裏。給他倒了水，擦了臉，看著他吃藥。他吃得很慢，一顆一顆，像在完成一件很難的事。她坐在旁邊，沒有催他。他吃完了，她給他蓋好被子，讓他睡覺。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她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睡臉。眉頭皺著，嘴唇抿著，像在做噩夢。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眉頭。他慢慢鬆開了，呼吸變得平穩。她看著他，忽然想，這就是以後。不是畫出來的，是走出來的。他走在一條很難的路上，她走在他旁邊。不是她拉他，不是他拉她，是兩個人一起走。這就夠了。
晚上，她離開醫院，回到家。坐在窗前，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開始畫畫。畫的是一個人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手上打著點滴。另一個人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住院了。胃出血。沒怎麽吃東西。我陪了他一下午。他睡覺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我幫他撫平了。”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明天，她還要去醫院。給他帶粥，帶豆漿，帶他喜歡吃的包子。她不知道他要住多久，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好。可她知道了，她會去。在他旁邊，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