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州走後，沈念坐在窗前，看著雨，很久沒有動。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麵的城市。她不知道他到了沒有，不知道他跟厲夫人說了什麽，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她隻知道，他走進雨裏的時候，沒有打傘。衣服濕了，頭發濕了，可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沒有回頭。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在巴黎的時候，他站在酒店門口，拿著兩杯咖啡，等她。那時候是他在等，現在是她。
她拿起手機，沒有簡訊，沒有電話。她放下手機，又拿起來，翻到他的號碼，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問他到了沒有，想問他有沒有淋濕，想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可她沒按下去。他需要去麵對，一個人。她不能打擾。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畫架前麵。畫架上是一張空白的紙，她站了很久，不知道畫什麽。腦子裏全是他走進雨裏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在風雨裏站了很久的樹。她畫過那道背影，很多次。在別墅裏，在巴黎，在他坐在她對麵畫畫的時候。每一次都不一樣。第一次是冷的，硬的，像一座冰山。後來慢慢變暖了，變軟了，變成了一個人。今天他走進雨裏的時候，那道背影是直的，是穩的，是不管前麵是什麽都要走下去的。
她拿起鉛筆，開始畫。畫的是一個人走進雨裏，沒有打傘，走得很慢。雨很大，把他的衣服打濕了，把他的頭發打亂了。可他沒有停。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畫了很久，畫到雨小了，畫到天亮了，畫到那道背影走遠了。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他走了。我在等他。”
她把畫貼在牆上，和那些巴黎的畫、那些他畫的畫放在一起。牆上已經有二十多張畫了，從第一天到現在，從黑暗到光，從她畫到他畫。那些畫都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像在等她。等他回來。
中午的時候，雨停了。太陽從雲後麵出來，把濕漉漉的街道照得發亮。她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忽然想出去走走。不是去找他，是想去菜市場。他晚上也許會回來，她想給他做頓飯。他喜歡吃她做的菜，上次他說好吃。她記得他吃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低頭又吃了一口。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覺得好吃，還是隻是餓了。可她記住了。他喜歡吃她做的菜。
她下樓，走到菜市場。雨後的菜市場人很少，攤主們在收拾被雨淋濕的攤位。她買了排骨，買了蘿卜，買了青菜，買了豆腐。他上次說蘿卜湯好喝，她今天想再給他做一次。買完菜往回走的時候，手機震動了。她拿出來一看，是厲衍州的簡訊。“到了。在等。晚點回去。”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在等。他到了，在等。等什麽？等厲夫人？等談判？等她？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說“晚點回去”。他會回來的。她回複了一個字。“好。”然後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回走。
下午，她開始做飯。排骨焯水，蘿卜切塊，豆腐切丁。她做得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很仔細。像畫畫一樣，一筆一筆，不急不躁。湯在鍋裏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她站在廚房裏，看著那鍋湯，忽然想，如果他今天不回來呢？如果厲夫人不讓他走呢？如果他不回來了呢？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湯煮好了，他會回來的。她相信。
天黑的時候，湯煮好了，菜炒好了，飯燜好了。她坐在桌前，看著那些菜，等著。窗外的天從灰變成黑，路燈亮了，把街道照得昏黃。她看著那扇門，等他。和他在巴黎等她一樣，和他在樓下等她一樣，和他在風裏拿著兩杯咖啡等她一樣。隻是換了人。她等了很久，久到湯涼了，久到菜冷了，久到飯硬了。她沒有熱，沒有吃，隻是等。
手機震動了。她拿起來，是他的簡訊。“還在等。你先吃。別等我。”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還在等。他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他讓她先吃，別等他。她把手機放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飯。飯是涼的，硬的，嚼在嘴裏沒有味道。她嚥下去，又吃了一口。吃了半碗，吃不下了。她把碗放下，坐在桌前，繼續等。
九點，十點，十一點。他沒有回來，沒有簡訊，沒有電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沒有人，隻有路燈，把地麵照得昏黃。她想起在巴黎的時候，他站在酒店門口，等她。等了很久，等到咖啡涼了，等到天黑了，等到她下樓。那時候她問他等了多久，他說沒多久。現在她知道了。沒多久，是很久。是很久很久，久到咖啡涼了，久到天黑了，久到她以為他不會來了。可他來了。拿著兩杯咖啡，一杯熱的，一杯溫的。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不知道他會不會來。可她知道了，她會等。和他在巴黎一樣，和他在樓下一樣，和他在風裏拿著兩杯咖啡一樣。等很久，等到湯涼了，等到菜冷了，等到飯硬了。等他會來。
快十二點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外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開啟門。他站在門外，靠著走廊的牆壁，衣服還是濕的，頭發還是亂的，眼睛裏有紅血絲。看到她，他笑了一下。很累的笑，可她看到了。
“回來了？”她說。
“嗯。”
她側身讓他進來。他走進來，站在玄關，看著桌上的菜。湯涼了，菜冷了，飯硬了。可它們在那裏，整整齊齊的，像在等他。
“你還沒吃？”他問。
“等你。”
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走過來，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菜是涼的，可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嚼。她坐在對麵，看著他吃。窗外的路燈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疲憊照得很清楚。
“厲衍州，你媽怎麽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如果我不回去，就斷絕關係。”
沈唸的手指收緊了。斷絕關係。她想過會很嚴重，沒想到這麽嚴重。
“你怎麽說？”
“我說，好。”
她看著他，眼淚流下來。好。他說好。不是再想想，不是再談談，不是再商量。是好。他選了。選了她。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後悔，不知道他有一天會不會怪她。她隻知道，他坐在這裏，吃著涼了的菜，說“好”。他的衣服還是濕的，頭發還是亂的，眼睛裏有紅血絲。他看起來很累，可他在這裏。在她對麵，在她桌上，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厲衍州，你後悔嗎？”
“不後悔。”他看著她，“沈念，我沒有家了。你還要我嗎？”
她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沒有家了。他選了，選了她。家沒了，公司沒了，母親沒了。隻有她。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給他一個家，不知道她能不能讓他不後悔。她隻知道，他坐在這裏，問她“你還要我嗎”。聲音很低，低得像在求一個答案。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被她握在手心裏，慢慢變暖。
“要。”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光。不是以前那種冷的、硬的光，是暖的、軟的。像她畫過的那線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細細的，亮亮的。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那天晚上，她熱了湯，熱了菜，熱了飯。他吃了很多，吃了兩碗飯，喝了兩碗湯。她坐在對麵，看著他吃。陽光沒有了，燈是白的，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疲憊照得很清楚。可他吃著，一口一口，很慢。她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他回來，她做飯，他吃。她看著他吃。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解釋，不需要想以後。隻是現在。隻是這一刻。
吃完飯，他幫她洗碗。她站在旁邊，看著他笨拙地拿著碗，小心翼翼地擦著。水濺到他衣服上，他也不在意。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她廚房裏洗碗的樣子，也是這樣的，笨拙，小心，水濺了一身。那時候她覺得，他也許真的在學。學怎麽生活，學怎麽和人在一起，學怎麽愛一個人。現在她知道了，他學會了。至少，在學。這就夠了。
他洗完碗，轉過身，看到她站在旁邊，看著她。
“沈念，以後，我住哪裏？”
她愣了一下。他以前住酒店，在樓下，在她看得到的地方。現在他把家丟了，沒有地方去了。
“你想住哪裏？”
“想住你這裏。”
她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她這裏很小，一室一廳，一張床，一張桌子。他住進來，會很擠。可她不想拒絕。
“好。你睡床，我睡沙發。”
他搖頭。“你睡床，我睡沙發。”
她沒有再爭。兩個人站在廚房裏，燈很白，照在他們身上。她看著他，他看著她。誰都沒有說話。可她知道了，他在。她在。兩個人，在一個很小的屋子裏，住在一起。不是交易，不是協議，不是替身。是兩個人，選了對方。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他睡在沙發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張他畫的她上麵。她看著那雙眼睛，左邊亮一點，右邊暗一點。她忽然想，明天，他要畫以後了。不是畫在紙上，是走出來的。一步一步，和她一樣。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