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州說要畫以後，可他坐在桌前，拿著那支新鉛筆，對著空白的紙，整整一個小時沒有落筆。沈念坐在對麵，沒有催他。她看得出來，他不是畫不出來，是不知道以後長什麽樣。他以前從來不想以後。以後對他來說，隻是更多的工作，更多的會議，更多的合同。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溫度。現在他想畫以後了，可腦子裏沒有畫麵。
“厲衍州，”她開口，“你想象中的以後，是什麽樣子的？”
他沉默了很久。“你在。你在我旁邊。你在畫畫，我在看你。”
“還有呢？”
“沒有了。”
她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的以後，隻有她。沒有工作，沒有會議，沒有合同。隻有她。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不知道一個人把以後全部押在另一個人身上，是對還是錯。她隻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那你畫我吧。畫我坐在你旁邊，在畫畫。你坐在對麵，在看我。”
他低下頭，開始畫。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她看著他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支已經不那麽新的鉛筆上。她忽然想，他的以後，真的隻有她嗎？沒有工作，沒有會議，沒有合同，他能習慣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現在坐在這裏，畫她，畫她的以後，畫他們一起坐在陽光裏的樣子。這就夠了。
畫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沒有接。手機又響了一次，他還是沒有接。沈念忍不住問：“誰的電話？”
“周深。”
“你不接嗎？”
“不想接。”
手機第三次響起。她看著他。“接吧。也許有重要的事。”
他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接起來。她聽不到他在說什麽，隻看到他的背影。和她在別墅裏畫過的那道背影一樣，肩膀很寬，腰背挺直。可不一樣了。以前那道背影是冷的，硬的，像一座冰山。現在這道背影是暖的，軟的，像一個普通人。她看著那道背影，忽然想畫下來。她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他接電話的樣子。
他講了幾分鍾，結束通話電話，走回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怎麽了？”她問。
“周深說，我媽知道了。知道我在你這裏。”
沈唸的手指收緊了。厲夫人。那個叫她“贗品”的女人，那個說“長得像而已”的女人，那個不讓她兒子見她的女人。她以為厲衍州已經處理好了，以為他搬出來住、不去別墅、天天在她這裏，厲夫人不會管。可她還是知道了。
“她說什麽？”
“說讓我回去。說公司需要我。說我不該在你這裏浪費時間。”
沈念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鉛筆。浪費時間。在她這裏，是浪費時間。她早該想到的。在厲夫人眼裏，她從來不是一個人，隻是一個替身，一個長得像林宛若的贗品。現在這個贗品把她兒子從公司、從家族、從她身邊拉走了，她當然不會高興。
“那你回去嗎？”她問。
“不回。”
“公司怎麽辦？”
“周深在處理。”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把公司放下了，把一切放下了。從中國到巴黎，從巴黎到她樓下，從她的樓下到她的麵前。他什麽都不做，隻是等她。等她畫完，等她下班，等她決定要不要讓他靠近。現在厲夫人讓他回去，他不回。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對，不知道他會不會後悔。她隻知道，他坐在這裏，說“不回”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不需要猶豫的事。
“厲衍州，你媽不會同意的。”
“我知道。”
“那你怎麽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等你。”
她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等你。不是解決問題，不是對抗家族，不是說服母親。是等她。等她畫完，等她下班，等她決定要不要讓他靠近。和以前一樣，和巴黎一樣，和在樓下拿著豆漿等她一樣。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逃避，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用“等你”代替“麵對”。她隻知道，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天下午，他沒有繼續畫畫。兩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天陰了，要下雨了。她想起那個暴雨夜，她站在公司樓下等他，等來一身的泥水。那時候她覺得天塌了，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覺得再也走不出去了。現在他坐在她旁邊，厲夫人讓他們分開，他沒有走。他坐在她旁邊，看著窗外的天，不知道在想什麽。
“厲衍州，你怕你媽嗎？”她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以前怕。現在不怕了。”
“為什麽？”
“因為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她愣了一下。沒什麽好失去的了。他以前有公司，有家族，有厲夫人的認可。現在他把那些都放下了，放下了就不怕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放下了，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一天後悔。她隻知道，他坐在這裏，說“不怕了”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了的事。
雨開始下了。先是幾滴，打在窗戶上，發出輕輕的聲響。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連成一片。她看著那些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一道一道，像眼淚。她忽然想起王媽。不知道王媽現在在做什麽，不知道厲夫人有沒有為難她，不知道她有沒有按時吃飯。她拿起手機，給王媽發了一條簡訊。“王媽，下雨了。您帶傘了嗎？”
等了一會兒，王媽的回複來了。“帶了。你好好的。”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你好好的。王媽每次都說這四個字。不管她問什麽，王媽都隻說這四個字。你好好的。不問她什麽時候回去，不問她過得好不好，不問她有沒有想她。隻是說，你好好的。她握著手機，眼眶有些酸。
“王媽還好嗎？”厲衍州問。
“她說好好的。”
他點點頭，沒有追問。兩個人繼續看著窗外的雨。誰都沒有說話。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戶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她忽然想，如果這場雨永遠不停，他們是不是就會永遠坐在這裏，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想，隻是看雨？不會的。雨會停，天會晴，日子會繼續。他要去麵對厲夫人，她要去畫那些還沒畫完的畫。以後不是畫出來的，是走出來的。
“厲衍州，”她開口，“你回去吧。”
他轉過頭，看著她。“回哪裏？”
“回公司。回你家。跟你媽說清楚。”
“說什麽？”
“說你不想回去了。說你要在這裏。說你不會跟她走。”
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沈念，你是在趕我走嗎？”
她搖頭。“不是趕你走。是讓你去麵對。你不可能一直躲在這裏。公司需要你，你媽需要你。你不可能什麽都不管，隻是坐在這裏畫以後。”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鉛筆。“可我不想走。”
“我知道。可你必須去。去了，才能回來。不去，永遠回不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她。
“沈念，我去了。你會等我嗎？”
她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被雨水泡了很久的樣子。她握著他的手，不緊不鬆。
“會。”
他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以前那種冷的、硬的光，是暖的、軟的。像她畫過的那線光，從門縫裏透出來，細細的，亮亮的。
“好。”他說。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她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走進雨裏。他沒有打傘，雨水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打濕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條很難的路。她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沒有動。然後她坐下來，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一個人走進雨裏，沒有打傘，走得很慢。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在風雨裏站了很久的樹。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回來第四十八天。他回去麵對了。他說他怕沒什麽好失去的。我說我會等。”
她把畫收好，躺到床上。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她閉上眼睛。明天，他還會來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去了。去麵對他該麵對的東西。她在這裏，等他。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