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回到別墅時,已經快十二點。
王媽開啟門,看到她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樣子,嚇得臉都白了。
“沈小姐!你這是怎麽了?快快快,進來!”王媽一把把她拉進屋,手忙腳亂地拿毛巾給她擦頭發。
沈念木然地站在那裏,任她擺弄。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但什麽也沒看進去。
王媽摸她的額頭,燙得縮回手:“天爺啊,你發燒了!這麽燙!等著,我去叫醫生!”
沈念拉住她的袖子。
“王媽。”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嗓子,“他呢?”
王媽愣住。
“他在哪兒?”
王媽別開眼,不敢看她。
“厲先生他……今晚陪林小姐吃飯,在老地方。周助理來電話說,那邊氣氛很好,厲先生難得高興,可能……可能今晚不回來了。”
沈念點點頭,鬆開手。
“沈小姐,我給你叫醫生——”
“不用。”沈念往樓上走,腳步虛浮,扶著欄杆才能站穩,“我睡一覺就好。別麻煩別人了。”
王媽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終究沒說出口。
那天晚上,沈念發了一夜高燒。
她蜷縮在床上,渾身發燙,骨頭縫裏都在疼。被子濕了又幹,幹了又濕。迷糊中她做了很多夢。
她夢到小時候,母親還在的時候。一家三口擠在三十平的小房子裏,冬天冷,三個人擠一張床,母親摟著她,父親摟著母親。
她夢到母親走的那天。她十歲,站在靈堂裏,看著黑白照片上的母親,不知道哭。父親蹲下來抱住她,說:“念念,以後爸一個人養你。”
她夢到高考那年。父親在校門口等她,手裏提著保溫桶,裏麵是她愛喝的雞湯。天很熱,父親的襯衫都濕透了,但他笑著說:“考得怎麽樣?沒事,考不好爸養你。”
她夢到自己說:“爸,等我畢業賺了錢,就接你去享福。買大房子,請保姆,讓你天天吃好的。”
父親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好,爸等著。”
夢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沈念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活著。
她撐著坐起來,渾身酸軟,頭重腳輕,像被人打了一頓。伸手摸了摸額頭,還是燙的。
門開了。王媽端著粥進來,看到她醒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沈小姐,你可算醒了!你知道你燒了多久嗎?三天!三天啊!”
三天。
沈念愣了愣。她睡了三天?
“我打了十幾個電話給周助理,讓他轉告厲先生,說你病得厲害。周助理說知道了,會轉達。結果呢?三天了,一個電話都沒有!”王媽抹著眼淚,“我實在沒辦法,今天早上又給周助理打電話,問他能不能請個醫生來看看。你猜周助理說什麽?”
沈念看著她。
“他說厲先生的原話——‘讓她自己扛,別嬌氣。’”
沈念聽了,愣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縷煙,風一吹就散了。
“王媽,粥我待會兒喝。”她說,“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王媽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退了出去。門關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裏全是心疼。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沈念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
雨停了。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是花園。噴泉還在噴水,幾隻鳥在草坪上啄食。一切和她第一天來時看到的沒什麽兩樣。
三年。
還有兩年零九個月。
她能熬過去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剛才聽王媽說“讓她自己扛”的時候,她心裏某個地方,忽然空了。
不是疼。是空。
像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
她轉身走出房間。
腳步不受控製地往上走。一層,兩層,推開天台的門。
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飛。天台上的視野很開闊,能看到整個別墅區,能看到遠處的城市天際線,能看到更遠處的山。
她走到邊緣,往下看。
三層樓,不算太高。摔下去會不會死?應該會吧。或者半死不活,更慘。
她站在那裏,很久。
腦子裏想了很多事。
想父親,想母親,想那個雨天裏從她身邊疾馳而過的車,想那句“讓她自己扛”。
她忽然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忍了?
不用再每天看監控攝像頭,不用再聽別人叫自己“贗品”,不用再淋雨,不用再發燒,不用再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她往前邁了一步。
風吹得更猛了,幾乎要把她吹倒。
就在這時,口袋裏那個老人機震動了。
沈念愣住。
她掏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康複醫院。
她盯著那三個字,手指發抖。
接起電話,那頭傳來護士的聲音:“沈小姐?我是康複醫院的護士小李。您父親今天狀態很好,剛剛醒了,還唸叨你呢。他要我告訴你,他很好,讓你別擔心。你方便的時候可以來看看他,他挺想你的。”
沈念握著手機,站在天台邊緣。
風還在吹。
但她忽然不想往下看了。
“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但平穩,“我過幾天就去。謝謝你們。麻煩你告訴他,我也很好,讓他安心養病。”
“好的好的,沈小姐保重。”
電話結束通話。
沈念把手機攥在手裏,從天台邊緣退回來。一步一步,退到安全的地方。
然後她蹲下來,抱住自己。
眼淚終於流下來。
不是委屈,不是絕望,是後怕。
差一點。
差一點她就做傻事了。
父親還在等她。他還活著。他還在唸叨她。他讓她別擔心,他很好。
她不能死。
三年。兩年零九個月。一千天。
她熬得過去。
沈念擦幹眼淚,站起來,下樓。
回到房間,她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然後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狼狽的自己。
臉是腫的,眼睛是紅的,頭發亂得像雞窩。
但她看著鏡子裏那個人,忽然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
“沈念。”她說,聲音很輕,像在對鏡子裏的自己承諾,“活著。活到協議結束那天。”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