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唸的身體剛恢複沒幾天,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王媽正在給她換床單,手機突然響了。王媽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就變了,躲到陽台上接電話。
沈念隱約聽到幾句——“是,在”“好的,我知道了”“我會交代她”。
結束通話電話後,王媽走進來,表情複雜地看著她。
“沈小姐,厲先生讓你準備一下。今晚去老宅。”
沈念愣住:“老宅?”
“厲家老宅。厲家的祠堂在那邊。”王媽頓了頓,壓低聲音,“林小姐今天在社交平台發了張照片,是當年她和厲先生一起去過的莊園。配文寫的是‘故地重遊,記憶如昨’。本來沒什麽,但有八卦營銷號截了圖,寫什麽‘厲少新歡酷似舊愛,林宛若被替代’的標題,傳得沸沸揚揚。”
沈念皺起眉:“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林小姐的男朋友看到了,不高興。”王媽歎氣,“林小姐委婉地向厲先生抱怨了幾句。厲先生……認為是你這邊走漏了風聲,在蹭熱度,不安分。”
沈念沉默了幾秒,笑了。
那笑容很淡,沒什麽溫度。
“所以,是我的錯?”
王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傍晚六點,一輛黑色轎車把沈念接走。
四十分鍾後,車子駛入一座老式宅院。青磚灰瓦,飛簷翹角,和市中心那些光鮮亮麗的現代建築完全不同。院子裏種著兩棵老槐樹,枝葉遮天蔽日,即使在夏天也透著一股陰涼。
厲衍州站在正屋門口,背對著她。
沈念下車,走到他身後,站定。
他轉過身,看著她。那眼神冷得像冰。
“知道為什麽叫你來?”
沈念搖頭。
“跟我來。”
他轉身往裏走。沈念跟上。
穿過正屋,穿過一道月洞門,後麵是一個獨立的院子。院子正中是一間堂屋,門虛掩著,裏麵隱約能看到牌位和香燭。
祠堂。
厲衍州推開堂屋的門,側身讓開。
“進去。”
沈念看著裏麵那些黑壓壓的牌位,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厲先生……”
“我讓你進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沈念攥緊拳頭,邁步走了進去。
堂屋裏光線昏暗,隻有長明燈發出微弱的光。厲家的列祖列宗牌位一排排擺在供桌上,沉默地俯視著她。
“跪下。”身後傳來厲衍州的聲音。
沈念猛地回頭。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說什麽?”
“我讓你跪下。”他一字一頓,“反省你錯在哪。什麽時候想明白,什麽時候起來。”
沈念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我錯在哪?”她的聲音發顫,“那篇報道是我寫的嗎?那些照片是我發的嗎?我連手機都沒有,我怎麽去蹭熱度?”
厲衍州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眼神比任何話語都冷。
“你不需要做。”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隻要存在,就是麻煩。林宛若剛回國,就有人拿你和她做比較。你說,是不是你的錯?”
沈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荒謬。太荒謬了。
但她能說什麽?辯駁?解釋?求饒?
在這個男人麵前,她說什麽都沒有用。
從簽下協議那天起,她就不是一個人,隻是一件物品。物品沒有資格辯駁。
沈念深吸一口氣,緩緩跪了下去。
地上的磚很涼,涼意透過膝蓋往上鑽。她跪得筆直,看著那些牌位,一言不發。
身後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
哢噠。
落鎖了。
沈念回頭看了一眼。門從外麵鎖上了。
她轉回來,繼續跪著。
長明燈的火苗微微跳動,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那些牌位沉默地看著她,像一排冷漠的審判者。
她不知道跪了多久。
十分鍾,半小時,也許更久。
膝蓋開始發麻,然後是疼,疼到麻木。冷意從膝蓋蔓延到全身,她開始發抖。
天已經全黑了。祠堂裏沒有窗戶,她不知道外麵是什麽時辰。隻能靠長明燈來判斷——燈油還沒燒完,應該沒過午夜。
她想起身活動一下,但想到那句“什麽時候想明白什麽時候起來”,又放棄了。
想明白?
她想明白了。從一開始就想明白了。
她隻是一個替身,一個工具,一個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林宛若不高興了,她得受罰。厲衍州心情不好了,她得受著。所有錯都是她的錯,因為她“存在”。
還需要想明白什麽?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冷越來越重。夜越來越深。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鎖響了。
沈念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門推開,一個身影走進來。
不是厲衍州。是王媽。
王媽看到她跪在地上的樣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快步走過來,蹲下身,壓低聲音說:“沈小姐,快起來!”
沈念搖頭:“他說……”
“他不在!”王媽打斷她,“厲先生半夜接了個電話,公司有事,回市區了。我跟過來看看,果然……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傻?他不在,你跪給誰看?”
沈念愣住,然後苦笑了一下。
是啊。她跪給誰看?
王媽扶她起來。沈唸的腿已經完全麻木,站都站不穩,整個人靠在王媽身上。
“慢點慢點,活動活動。”王媽扶著她慢慢走,“膝蓋是不是壞了?疼不疼?”
沈念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不知道疼不疼了。整個下半身都沒知覺了。
王媽扶著她出了祠堂,穿過院子,來到一間偏房。房裏生著爐子,暖烘烘的。王媽扶她坐下,端來一碗熱薑湯。
“喝點,暖暖身子。”
沈念接過碗,雙手捧著。碗很燙,燙得她手心發紅,但她捨不得放。冷,太冷了。
“王媽。”她喝完薑湯,聲音沙啞,“幾點了?”
“淩晨四點多了。你跪了七八個小時。”
七八個小時。
沈念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牛仔褲跪出了兩個印子,膝蓋腫得老高,一碰就鑽心疼。
“沈小姐,”王媽看著她,眼裏全是不忍,“你……你別怪厲先生。他心裏苦,有時候做事就……”
“王媽。”沈念打斷她,抬起頭,笑了笑,“我不怪他。我不怪任何人。”
王媽愣住。
“我簽了協議,收了錢,就該受著。”沈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這是我該付的代價。三年,一千天。熬過去就好了。”
王媽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傻孩子……”
“王媽,能幫我個忙嗎?”
“你說。”
“別告訴他你來過。就說我自己想明白,自己起來的。”
王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天亮後,沈念被送回別墅。
她躺到床上,渾身像散架一樣。膝蓋已經腫得發亮,碰都不能碰。
王媽偷偷拿來冰塊,用毛巾包著給她敷。一邊敷一邊唸叨:“你這孩子,怎麽這麽能忍?哭兩聲也好啊,叫兩聲也好啊,你一聲不吭的,我看著都心疼。”
沈念沒說話,隻是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昨晚跪在祠堂裏的感覺。
那些牌位,那盞長明燈,那扇從外麵鎖上的門。
還有那個讓她跪下的人。
她想起他轉身離開時的背影,一次都沒有回頭。
“王媽。”她忽然開口。
“嗯?”
“他說過,林宛若當年為什麽走嗎?”
王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沉默了幾秒,搖搖頭。
“不知道。厲先生不讓提。誰提誰倒黴。”
沈念沒再問。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她盯著那道線,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這道光一樣,從這道門裏走出去,就再也不會回頭。
一定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