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週,厲衍州沒來。
沈念每天從王媽口中聽到隻言片語。
第一天,王媽端著早餐進來,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最後小聲說:“厲先生今天陪林小姐去看畫展了。聽說林小姐喜歡一個畫家,正好有展覽。”
沈念喝著粥,點點頭,沒說話。
第三天,王媽打掃衛生時,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嗯”了幾聲,結束通話後對沈念說:“周助理來電話,說厲先生今晚為林小姐接風,在老地方吃飯。不回來了。”
沈念翻著書,又點點頭。
第五天,王媽從外麵回來,臉色不太好看。沈念沒問,她自己忍不住說了:“聽說厲先生帶林小姐去了老宅,就是當年他們認識的地方。兩人在那邊待了一下午。”
沈念把書合上,看著窗外。
王媽歎了口氣:“沈小姐,你要是難受,就……”
沈念搖搖頭,笑了笑:“王媽,我不難受。”
她是真的不難受。
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什麽,就不會有期待。沒有期待,就不會難受。不會像上次那樣,站在雨裏等幾個小時,等來一身的泥水。
林宛若回國的第三天,是沈唸的生日。
她早上醒來,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愣了一下纔想起來——今天是自己二十四歲生日。
父親生病前,每年這天都會給她煮一碗長壽麵。麵是手擀的,筋道。湯是骨頭湯,熬了一下午,奶白奶白的。裏麵臥兩個荷包蛋,蛋煎得焦一點,邊緣脆脆的,是她喜歡的。
去年生日,父親還打電話問她:“念念,今年回來嗎?爸給你做好吃的。”
她說:“回,晚上就回。”
那天晚上她真的回去了,吃了兩大碗麵,把湯都喝光了。父親坐在對麵看著她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今年,父親還在康複醫院。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煮麵,有沒有人陪他過生日。
沈念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天。烏雲壓得很低,要下雨了。
她忽然想見父親一麵。
不是厲衍州。是父親。就想看看他好不好,瘦了沒有,有沒有好好吃飯。
她猶豫了很久,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老人機。
這是上週她偷偷求王媽幫忙買的。王媽心軟,一開始死活不肯,怕被厲衍州發現。沈念求了她三天,說“我就想萬一有事能聯係醫院,別的時候絕對不用”,王媽才鬆了口,偷偷給她弄了一個。
她開機,給周深發了條簡訊:
“今天可以見厲先生一麵嗎?我有事想當麵說。”
發完她就後悔了。說什麽?說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想請個假去看父親?他怎麽可能答應?
但簡訊已經發出去了。
四十分鍾後,手機震動。
厲衍州的回複,隻有一行字:
“七點,來公司。”
沈念盯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告訴自己,別多想。他也許隻是順路,也許隻是有事要交代。不是因為她是誰,不是因為她過生日。
七點。
她換上衣櫃裏最得體的一條裙子——淡藍色,款式簡單,料子柔軟。她對著鏡子梳了梳頭發,塗了一點點口紅。
鏡子裏的女人有點陌生。
她有多久沒這樣打扮過了?
六點五十,她到厲氏集團樓下。
雨已經開始下了。一開始是毛毛雨,後來漸漸變大。她沒帶傘,站在大樓門口的雨棚下等著。雨水順著雨棚邊緣流下來,在她腳邊匯成一條小河。
七點。
她看了看手機,沒有訊息。
七點十五。
雨更大了。雨棚擋不住斜飄進來的雨,她的裙擺已經濕了。
七點半。
她往地下車庫的方向看了一眼。卷簾門關著,沒有動靜。
八點。
她的頭發開始滴水。冷意從腳底往上蔓延,她抱緊自己的手臂,但沒有走。
八點半。
九點。
九點四十。
地下車庫出口的卷簾門緩緩升起。
沈念渾身一震,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一輛黑色賓利從裏麵駛出來。車燈刺眼,她眯起眼,透過雨幕,看到後座的車窗半開著。
厲衍州坐在裏麵。
他身邊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那女人側著頭,正跟他說著什麽,笑得眉眼彎彎。她的長發披散在肩上,穿著白色的裙子,整個人在昏暗的車廂裏像會發光。
厲衍州微微低頭聽著,嘴角竟然帶著一絲笑意。
那個笑,沈念從未在他臉上見過。
車子從她身邊疾馳而過。
輪胎碾過積水,濺起的泥水澆了她滿身滿臉。
冰涼。刺骨。
沈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雨水混著泥水從頭發上滴下來,流進眼睛裏。她眨了眨眼,沒有擦。
那輛車的尾燈已經消失在雨幕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淡藍色的裙子髒了,一塊一塊的泥印子。精心梳的頭發亂了,貼著臉頰往下滴水。塗的口紅,早被雨水衝沒了。
真狼狽。
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反正都是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