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衍州說要畫她，沈念以為他會像畫那些門、燈、河、母親、花一樣，畫很多天，改很多遍。她做好了準備，每天坐在他對麵，讓他畫。可她沒想到，他畫她的第一天，就畫了一整天。不是畫了很多遍，是一遍。他坐在桌前，拿著那支新鉛筆，看著她，畫了很久。沒有擦，沒有改，隻是一筆一筆地畫，像在走一條他等了很久的路。
沈念坐在他對麵，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以前他看她是審視，是打量，像看一件物品。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看她，像在看一幅很珍貴的畫，怕看漏了哪裏。他的目光從她的額頭滑到眉毛，從眉毛滑到眼睛，從眼睛滑到鼻子，從鼻子滑到嘴唇。很慢，很輕，像怕驚動什麽。她被看得臉有些燙，低下頭，假裝在看自己的手。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縫裏還有鉛筆灰。她忽然想，他在畫她的手嗎？還是她的臉？還是她坐在這裏、被他看得臉紅的樣子？她不知道。
“別動。”他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很認真。她從來沒有被一個人這樣看過。以前在別墅裏，他看她，從來不超過三秒。現在他看了她幾個小時，還在看。她有些不自在，想換個姿勢，又怕打斷他。隻好僵在那裏，像一幅被釘在牆上的畫。
畫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沈念忍不住問：“怎麽了？”
“眼睛。畫了一隻，另一隻畫不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想看看那張畫。他用手擋住了。“還沒畫完。”
“那你讓我看看畫好的那隻。”
他猶豫了一下，移開手。紙上畫了一隻眼睛，很大，很亮，眼角微微往上翹。她看著那隻眼睛，忽然愣住了。那是她的眼睛嗎？她沒有那麽好看。那隻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不是畫出來的，是長在那裏的。像光，像水，像她站在塞納河邊看到的那種光。
“這是我的眼睛？”她問。
“嗯。”
“我沒有那麽好看。”
他抬起頭，看著她。“你有。”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麽，不知道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讓他畫成這樣。她隻知道，他畫的那隻眼睛，比她照鏡子時看到的更好看。也許他看到的她，和她看到的自己，不一樣。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另一隻，和這一隻一樣畫就行。”
“不一樣。”他說，“你左邊的眼睛和右邊的不一樣。”
她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注意過自己的兩隻眼睛不一樣。她拿起桌上的小鏡子，照了照。左邊，右邊。是一樣的。都是亮的，都是暖的，都是看著光的時候才會有的樣子。
“哪裏不一樣？”她問。
“左邊的光是看我的，右邊的光是看畫的。你看著我的時候，左邊更亮。”
她放下鏡子，看著他。他還在畫，低著頭，一筆一筆，很慢。她忽然想，他是什麽時候發現的？是她教他畫畫的時候？是她坐在對麵、看著他畫杯子的時候？還是更早，在巴黎，在塞納河邊，在蒙馬特的台階上？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看她的方式，和她看自己不一樣。他看到了她看不到的東西。
她不再說話了，安靜地坐著，讓他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上，落在他手上。她看著他的手指，握著鉛筆，在紙上移動。那支筆跟了他四十多天了，筆杆被他握得發亮，橡皮頭用掉了一大半。她忽然想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跟了她一年多的那支。兩支筆，一支新的，一支舊的。她用來畫他，他用來畫她。
他畫了很久。久到她坐得腰都酸了，久到陽光從桌上移到牆上，久到窗外的鳥叫了好幾輪。他沒有停，她也沒有催。她隻是坐在那裏，讓他畫。畫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頭發，她的手。畫她坐在這裏、被他看著的樣子。
終於，他放下鉛筆。“畫完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身後。紙上畫的是她，坐在桌前，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兩隻眼睛都畫好了，左邊亮一點，右邊暗一點。她在看著什麽，也許是光，也許是他。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這張畫裏的她，比她自己更像她自己。不是臉像，是那種感覺。是她坐在陽光裏、什麽都不想、隻是存在的感覺。他畫出來了。
她看了很久。“厲衍州，你什麽時候學會畫人的？”
“畫你的時候。”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耳朵紅了。她從來沒有見過他耳朵紅。在別墅裏，他永遠是冷的，硬的，不動聲色的。現在他耳朵紅了，像一個被發現了秘密的孩子。她笑了，沒有說。
“這張畫，送給我吧。”她說。
“畫得不好。”
“我覺得好。”
他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把那張畫遞給她。她接過來，放在桌上，和那束花、母親、那條河、那盞燈、那扇門放在一起。然後她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翻開畫本，開始畫畫。畫的是他坐在桌前，拿著鉛筆，畫一個女人。女人的兩隻眼睛，左邊亮一點，右邊暗一點。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耳朵照得發紅。他低著頭，很認真。
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回來第四十七天。他畫了我。畫了一個多小時，畫到耳朵紅了。他說左邊的光是看他的。”
她把畫收好，轉過身。他還坐在桌前，看著那張空白的紙。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厲衍州，你畫了門，燈，河，母親，花，還有我。你畫了我走過的所有路。”
他轉過頭，看著她。“還有一張。”
“什麽？”
“以後。我想畫以後。”
她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以後。他以前從來不想以後。以前他隻有現在，隻有工作，隻有那些必須馬上完成的事。現在他想畫以後了。畫她以後的樣子，畫他們以後的樣子。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畫出來，不知道他要畫多久。可她知道了，他在想。想以後，想她，想他們。
“那你畫。”她說，“我在這裏，讓你畫。”
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後，她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她坐下來，把自己那張畫從桌上拿起來，看了很久。兩隻眼睛，左邊亮一點，右邊暗一點。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這是他看到的她。她把這幅畫貼在牆上，和那束花、母親、那條河、那盞燈、那扇門放在一起。牆上已經有十幾張畫了。從第一天到現在，從黑暗到光，從她畫到他畫。那些畫都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像在等她。等她走過這段路，等他畫完以後。
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明天，他還要畫以後。畫她以後的樣子，畫他們以後的樣子。她不知道那會是什麽樣子。可她知道了，他會畫。會坐在桌前，拿著那支鉛筆，畫很久。和她畫自己的以後一樣。這就夠了。